朱光潛在《悲劇心理學》第十二章談到了悲劇的衰亡問題。他認為,悲劇在古希臘走過它的輝煌曆程之後已經衰亡,古希臘的悲劇精神隻在莎士比亞的近代悲劇中得到部分體現,中國人、印度人、希伯來人,甚至羅馬人都沒有創造出過一部嚴格意義的悲劇,主要原因在於:後世的西方人沒有繼承希臘悲劇詩人那種深刻的命運感,其他民族則缺乏或不重視這種命運感。
如前所述,朱光潛特別強調命運感與悲劇的聯係。在談到悲劇衰亡時,又特別強調了命運感對悲劇興衰的重要作用。他認為,命運感既產生於原始人對超人力量的迷信,又產生於人對自身知性局限的意識。在原始時代,“追求幸福的自然欲望使人相信,人生來就是為了活得幸福。當不幸事件不斷發生,人的自然欲望遭受挫折,在悲歡禍福之間又找不到合理的正義原則時,人們就會困惑不解,說不清楚為什麽在一個看來遵循道德秩序的世界裏,竟會出現這樣悲慘不幸的事情。對於原始人類,顯然的答案就是:人不能理解的一切都是命運注定的。一般理解的‘宿命論’就是這個意思”[104]。從這個意義上說,宿命論是人類各民族在原始時代共同的信仰。但由於氣候、氣質和文化各方麵的差異,不同民族對命運力量的感受和思考在深刻程度上不同,對待命運的態度互有差異,這又出現了有的民族有悲劇,有的民族沒有悲劇的現象。而從更寬泛的意義和範圍來講,人在被逼得進行思考而又發現思考沒有什麽結果並且不滿足於任何思考的結果時,就會產生悲劇感。這又意味著,當人迷信任何對人生問題的宗教的或哲學的解決時,就不會生成悲劇感。“雖然悲劇也和宗教和哲學一樣,試圖解決善與惡這個根本的問題,但悲劇的精神與宗教和哲學卻是格格不入的。當一個人或一個民族滿足於宗教或哲學時,對悲劇的需要就會消失。哲學試圖把令人困惑的一切都解釋清楚,在一定程度上,宗教也是如此。哲學一旦找到可以從理論上加以論證的教條,宗教一旦找到可以給情感以滿足的信條,就心滿意足了。對宗教和哲學說來,惡的問題都已經解決了。然而悲劇卻沒有得到這個問題的解決,也不滿足於任何一種解決。最後,悲劇也心滿意足了,但不是滿足於任何教條或信條,而是滿足於作為一個問題展示在人麵前那些痛苦的形象和惡的形象。換言之,悲劇不急於作出判斷,卻沉醉於審美觀照之中。正如尼采所說:‘受難者最深切地感到美的渴求;他產生美。’我們現在可以明白,為什麽對悲劇的道德論的解釋往往是錯誤的,因為這類解釋把悲劇歸結為一種宗教信仰,或一種哲學教條。”[105]即使是被稱為“宿命論”的宗教或哲學,也總為人類提供某種信仰、希望或解決惡的問題的辦法,以保證人在善惡之間作出選擇,為相信它的人提供平靜和滿足。而當人一有信仰,有希望,迷信某種人生教條和承諾時,命運感就消失了。“在這一點上,悲劇就和宗教或哲學不同。一方麵,它並不把宿命論作為一種確定的信條,所以不是哲學;另一方麵,它也不同於宗教,它深深感到宇宙間有些東西既不能用理智去說明,也不能在道德上得到合理的證明。正是這些東西使悲劇詩人感到敬畏和驚奇;我們所謂悲劇中的‘命運感’,也正是在麵對既不能用理智去說明,也不能在道德上得到合理證明的東西時,那種敬畏感和驚奇感。”[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