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造》一詩比較晦澀難懂,但包含了黃仲則對“自我”的認識:“大造視群生,各如抱中兒。非因果哀樂,亦自為笑啼,阿保縱解意,那得無啼時?當饑幸一飽,心已不在饑。誰知登崇山,足土固不高。豪士或見此,秋氣旋乘之。觸物感斯集,不知何事悲。倥侗百年盡,俯首歸汙泥。精氣生已泄,那有魂相隨?矯枉已過正,亦受前賢嗤。我慕魯仲連,閱世同兒嬉。見首不見尾,焉能讚一辭?”(第147頁)
大造,即天地,大自然,這裏借指人類生存環境,包括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魯仲連,戰國時代齊國高士,有計謀,不肯做官,常周遊列國,以智慧排難解紛。但厭棄權勢者賜予的功名利祿,功成無所取,飄然遠引,是一位兼有隱士、俠客和謀略家特點的人物,古人視為奇偉高蹈、不慕榮利的人格典型。
這首詩是說,人是人類生存環境懷抱中的嬰兒。生存環境與人的情感構成了因果關係。從邏輯上說,環境對人的善惡決定了人的哀樂。但是,黃仲則發現,人有時竟超越這種因果性哀樂而有不可“理”喻、特殊的“笑啼”。環境即使像保姆一樣盡力滿足人的欲求,人仍然有未得滿足而啼哭的時候。比如,人饑餓的時候,以吃飽為幸福,但吃飽之後,他的心思就向更高的、環境無法滿足的方麵轉移。他要登高,要飛升,希望超離受因果網羅束縛的世界。一旦發現“足土固不離”,無法超升,還要悲痛終生,期待魂歸彼岸的幸福。黃仲則認為,束縛於因果固不可取,但“矯枉而過正”耽於虛幻的出世“理想”也早已被前賢嗤笑。他仰慕的是魯仲連那種既“閱世”(曆世、在世)又能享受兒童嬉笑般的自由、進入了宛若神龍的自由境界的生存方式。
這首詩說明,黃仲則考察過人的多種欲求;作為自然存在的人有生理欲求,如餓了就要吃;作為社會存在的人有社會性欲求,如天下亂了就要有魯仲連那樣的人來維護社會正義;作為超越性存在的人有超越性欲求,如希望擺脫一切束縛,向往絕對自由。而且,它們之間也有某種層次關係,如登高、飛升的欲求出現在“當饑幸一飽”之後。但是,他又意識到,以出世方式追求絕對自由不可能,人隻能將獨立自主、自由等超越性欲求現實化為在世生存的智慧,獲取相對自由。因而,他心目中的“自我”就是有多種欲求,受生存環境製約而又力求將獨立、自由精神對象化到生存實踐中去,具有尊嚴感和能動性的主體性存在。如果一任造物撥弄或迷戀出世,就虛無化了“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