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仲則曾視世途為險途。他說:“我思世途對麵起坎坷,翻手作雪覆作炎。”(第509頁)又認為在自然山川中經曆艱難險阻有利於增強人生勇氣:“經過得此險,世路無高低。”(第200頁)在他心目中探險於自然山川與行進於人生之旅是同等性質的事件,含蘊相同道理。他的《小溪》一詩,以山川探勝為喻,用高度哲理化的語言,表達了對人生之旅的看法。詩在陳述了溪澗之行的艱險之後說:“投險得自存,即事消悔吝。未冀妙善同,用矢冰淵慎。”在到達目的地之後又說:“信宿不得留,修程尚追乘。”(第127頁)
悔吝,《易經》中判斷凶吉之辭。《易傳·係辭上》說:“悔吝者,憂虞之象也。”俞樾《群經平議》引《廣詁·釋雅》“虞,驚也”釋“憂虞”:“憂虞猶言憂驚也。”悔吝也就是憂慮、驚恐的情狀。妙善,精要妙善。桓譚《新論》:“聖賢之才不世,而妙善之技不傳。”矢,指達中目標的器具。用矢,此處借指籌劃,施行。冰淵,出自《詩經·小雅·小旻》:“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冰淵慎,就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般的謹慎。
這首詩前四句是說,在山川險阻中行旅,隻有用“投險”心態和方式才有可能保存自己,消除由險阻帶來的憂慮和驚恐。盡管不能幻想自己具有克服險阻,達到目的的“妙善之技”,但人必須萬分謹慎地籌劃、行動,以體現自我存在的價值和意義。後兩句則意味著前途漫漫,旅事催迫,人隻能永不停歇地“投險”行進。
在另外一些描寫舟行曆險的詩中,以“平生涉險輕性命”的黃仲則既描寫過曆險中產生的崇高感:“不知怖心落何處,反快一洗平生庸。”(第246頁)又描寫過曆險成功後“轉思往境心如舂”的後怕:“嗟我何為亦挺險,脫有不測無此身。轉笑適來呼吸頃,正襟危坐亦欺人。”甚至“事定”之後反而“清淚翻沾巾”(第85、246頁),對涉險中的各種心理活動都有深細的體會和坦誠的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