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獨與天地相往來:莊子的世界

八 立於宇宙

這樣一個實實在在的當下宇宙,注定了會是雙麵宇宙,聖人與俗人各有所見,各得其所:俗人將眼前的宇宙,看為物欲橫流的人間,恰好自己也可以渾水摸魚;聖人相反,將熙熙攘攘的嘈雜人間,看成虛空清淨的宇宙。可見,這裏的關鍵,在於怎麽看,而怎麽看的關鍵,在於站在什麽樣的立場來看。

下麵這則寓言中,謝絕天下王位的善卷,明明身在人間,卻說他立於宇宙;想要讓天下的帝舜,明明身在宇宙,看到的卻隻是天下。這樣來看,聖人帝舜就很難說是聖人了;反之,俗人善卷就很難說他隻是俗人而不是聖人。對於這樣的顛倒,《莊子·大宗師第六》中的孔子,借古人之言,作過很精辟的表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關於帝舜和善卷的這個寓言故事,《莊子·讓王第二十八》是這樣講述的——

舜以天下讓善卷,善卷曰:“餘立於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 chī,細葛布 ;春耕種,形足以勞動;秋收斂 liǎn,退縮,節製,聚集 ,身足以休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為哉?悲夫!子之不知餘也!”遂不受。於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處。

善卷回答帝舜,開宗明義,他說自己不是超人又是超人。說他是超人,因為他“立於宇宙之中”;說他不是超人,因為他所謂的宇宙,就是常人再普通不過的日常生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善卷的這則寓言,再一次說明,所謂宇宙,在莊子這裏,絕非《逍遙遊》中鯤鵬展翅的虛擬空間,也並非他用哲學語言表述的未知世界,而是實實在在的現實社會,甚至是汙濁不堪的社會。莊子所神往而身處的,與凡夫俗子所身處而向往的,其實別無二致,都一樣是喧囂繁雜的人間,都一樣是數數汲汲的天下,所不同的隻是,莊子無心而空虛,知道物欲橫流的社會其實空無一物;凡夫俗子有求而疲憊,看見本來空無一物的宇宙,到處都是欲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