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獨與天地相往來:莊子的世界

六 方生方死

本書第一章《宇宙之物》說過,宇宙之物、生死之神、坐遊之心,這三個命題,被莊子鬼斧神工地咬合在一起,既相互建構,又共同建構——無宇宙,無以言生死;無遊心,無須建宇宙。這是談論莊子生死哲學的前提。的確,要理解莊子的生死哲學,不能不了解莊子的宇宙。莊子用他的“心造宇宙”觀人間亂象,用萬物歸一的方法“一生死”,這也就是為什麽生死哲學在《莊子》的篇章標題中,隻見生,不見死。作為一種生命現象的死,不是莊子所關注的,也不是他的哲學所能夠關心的,他將這一科學的對象,留給了未來的科學家,他的哲學隻關心人如何可以活得更像自己,更是自己。這是莊子生死哲學的本懷。

莊子以其生死哲學,揭示了人之生死的兩個真相:第一個真相,如孔子所言,“哀莫大於心死”,人死了,不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人活著,而“方生方死,方死方生”,這也是莊子對萬物生滅現象之所以然的哲學發現,這一哲學發現,建基於他對“心造宇宙”的邏輯假設。

先說“方生方死,方死方生”。這句話,出自《莊子·齊物論第二》,按其所在的文本和語境,顯然不是直接指人的生死,而是指人與外物,作為一種認知上的相待性存在,無法避免三重悖論:一是彼此相互依存,無彼便無此,反之亦然;二是彼此互為因果,此因彼生,反之亦然;三是彼此這種是非關係,隨生隨滅,或者反之,隨滅隨生,其原文如下——

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 不這樣人為地分彼此是非 ,而照 按照 之於天,亦因 順應 是 天 也。

這段話,闡發莊子對於“彼此、是非”這一社會現象的哲學認識,聖人與俗人對此的看法和方法截然不同。俗人分彼此,辨是非;聖人不分彼此,不辨是非。不是不分,而是根本就無法分;不是不辨,而是本質上無從辨,因為,一切事物,以道而觀,或者說,哲學地看,都是“方生方死,方死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