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忘遊心,或者說“吾喪我”,按照莊子的說法和郭象的注解,隻是任人隨性的結果;然而,如果“吾喪我”真的隻是因為隨性,坐忘遊心對於非我的解脫,就不是普惠的,也就是說,並非任何人都可以隨性遊心而“吾喪我”而解脫自我,因為萬物各有所性。這樣一來,“吾喪我”的坐忘遊心就成了至人、神人、聖人這些極少數人自得其樂的專利,這顯然不是莊子的本意。盡管《莊子》中不少坐忘遊心的經典先例,的確都出自神人和至人,但《莊子》也講了不少如庖丁解牛遊刃有餘之類的普通人的坐忘或者遊心的故事,其神通絲毫不亞於那些形同槁木的神人或至人。
如何解決坐忘遊心這樣一個哲學方法在實踐中既隨性又普惠的兩難問題,莊子依然訴諸實踐而不是理論,他將這樣一個實踐性難題托付給了最善於實踐的孔子,孔子因此發明了“心齋”。
所謂心齋,要言之,是讓煩心清淨下來的一種儀式化方法。如同釋家為其信徒打開的“方便法門”,心齋這種儀式化方法,既神聖,又實惠,世俗之中的任何人,隻要願意嚐試,都可如孔子的弟子們一樣坐忘,也都可以隨莊子一道,作魚之樂一樣的遊心。不僅如此,心齋還是坐忘遊心者首先要通過的一道門檻,恰如莊子宇宙的那道天門,隻為正心者打開,而要正心,心齋就是“不二法門”,即便是像老子這樣的得道者,每次要想進入坐忘遊心的境界,也得要一次次先行心齋才行。莊子就是這樣,借助一個共通的心齋,讓人間世的所有人和宇宙間的所有神一律平等——無論至人還是俗人,無論神人還是凡人,無論聖人還是小人——不心齋,無以解脫自己。
孔子之所以能夠發明心齋,溯其源頭,仍然在老子,心齋可說是孔子從老子那裏偷藝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