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寄寓無何有的宇宙而對“遊心無方”的無窮向往,空靈縹緲,聽起來很美,想起來很妙,但不可依托。莊子似乎隻是想要用這種無方的輕鬆,烘托有方的沉重,用無方的無礙,批判有方的羈絆。批判是為了清掃場地,莊子哲學的立足之地,依然是有羈絆的有方。
如前所見,至人為遊天下而天下治,聖人為治天下而遊天下,這兩種人的兩種天下遊,盡管旨趣迥然有別,但由於都有所為,所以都不足以寄托莊子遊心無方的理想。既然連至人和聖人都無法做到純粹意義上的遊心無方,那麽,遊心無方就隻能寄托於“遊必有方”——於有方中無方——對此,莊子盡管不得不接受,但隻是有條件地接受,這個條件,就是必須保留遊心無方。和孟子一樣,現實與理想兩難之中的莊子,當然知道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孟子·告子上》:孟子曰:“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 ,作為條件,他隻是將無方用作鏡鑒,用來照見有方的本質缺陷,以此保持對遊必有方現實合理性的必要的哲學批判,從這個意義上說,莊子又的確做到了魚和熊掌兼得。
遊必有方,不是莊子自己的概念,而是孔子周遊列國時穿的一雙他自己定製的“糾糾葛屨” 《詩經·國風·魏風·葛屨》:糾糾葛屨jù,可以履霜。摻摻xiān女手,可以縫裳。要yāo之襋jí之,好人服之 ,這裏借來穿在莊子遊心無方的腳上,不免有削足適履之嫌,好在莊子忘足,無足可削。《莊子·達生第十九》說:“忘足,履之適也;忘要,帶之適也;知忘是非,心之適也;不內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始乎適而未嚐不適者,忘適之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