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是人在人間世的存在方式;不得已遊,是人在人間世的存在困境。一方麵,如韓非所見百裏奚,任何人的一生,都隻能卑處汙濁的“天下之籠”;一方麵,如孟子所知伊尹,任何人的本性,都不能不囂囂然“歸潔其身”。韓非道出了人無法逃脫的宿命,孟子表達了人必須守護的天命,人在這兩命兩難之間,究竟如何既能安身立命於人間世,又能在人間世遊刃有餘,這是莊子哲學的一大實踐性難題。人間世的困局問題,隻能在人間世謀求解脫之道,莊子可謂深諳此道,他再一次將解決這一人間世難題的實踐使命,托付給了《莊子·人間世第四》中的孔子。如前所見,上一次,孔子發明了“心齋”,將本來是對天地鬼神的敬畏,轉而為對人自己心靈的嗬護,這一次,他借由心齋,進一步發明了人不得已遊入人間世樊籠中的“不得已遊”。他告訴顏回說——
“吾語若 你 !若能入遊其樊 fán,樊籠、籬笆、紛亂,寓意人間亂象 而無感其名 不為名利所動 ,入 聽取、采納 則鳴 諫言 ,不入則止 不說 。無門 一說門戶之見;一說自我閉塞 無毒 一說招搖、張揚,一說暴躁易怒 ,一宅 安於一心,凝聚心神 而寓 寄托 於不得已 不得已為之,而不勉力強行 ,則幾 差不多了 矣。”
孔子說顏回不得已入遊的樊籠,本來是指顏回想要到衛國去說服殘暴的國君施行仁政,這種“強 強 以仁義繩墨之言術 炫 暴人之前”的所謂義舉,在孔子看來,其實是顏回自己內心的名利欲望在作祟,無異於災人自災,以火救火,到頭來,要麽成為暴君殘暴的對象,要麽成為暴君施暴的幫凶。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顏回遵循的恰恰就是孔子“治國去之,亂國就之,醫門多疾”的救世法則,顯然,莊子在這裏就是要讓孔子自己否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