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獨與天地相往來:莊子的世界

八 乘道德而浮遊

孔子為莊子提供的這個“不得已安之若命”方案,前提是要有德者,結果是達到至德。那麽,什麽是德者?什麽是至德?這涉及莊子哲學的另一重大範疇,這裏先就《莊子·山木第二十》中的一則故事,看看莊子是如何對待孔子的不得已方案,別出心裁“乘道德而浮遊”的。

故事說,有一次,莊子在山中悠遊,看見一棵大樹,因為“無所可用”,而免遭伐木者砍伐;遊出山後,住到朋友家中,主人慷慨殺鵝款待莊子一行,會叫的鵝留下來了,不會叫的鵝成了盤中餐。這就引出一個如何才得以安身若命的兩難問題:究竟是不得已無用好呢?還是不得已有用好呢——

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 yàn,鵝 ,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夫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遊則不然。無譽無訾 zī,毀譽,缺點 ,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為量,浮遊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弟子誌之,其唯道德之鄉乎!”

莊子先是笑著告訴他的弟子,他的辦法是不得已“處”於材與不材之間;緊接著,他又嚴肅地交代弟子記住:這種兩麵討好的“處世”辦法,其實是行不通的,唯一可行的辦法,是“遊”——“乘道德而浮遊”於“道德之鄉”。

莊子在這裏再一次以“遊”為“處”,說明人間世不可居,不可留;莊子在這裏進一步明確,所謂遊,是指乘道德而遊,這與孔子的乘物而遊,既相通,又不同。孔子的不得已乘物而遊,是作為唯一的終極方案而設計的,這主要是出於現實政治可行性的考慮。莊子之所以能夠接受孔子不得已乘物而遊的解決方案,也隻是出於現實不得已的策略性妥協,正如處於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似乎是,其實不是——莊子的終極解決方案,不是處,而是遊,不是處於人間世的是與非之間,而是遊於“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而無累。總之,莊子的不得已,歸宿在一個“遊”字;孔子的不得已,立足於一個“處”字,這一遊一處的分別,正是莊子與孔子的最終分野。這判然有別的一遊一處,之所以依然能夠在人間世並行不悖,是因為孔子為政治,政治必須回答隻能是什麽;莊子為政治哲學,政治哲學必須回答政治應該是什麽。應該是什麽和隻能是什麽,一個在天上運行,一個在地下生根,莊子與孔子,可謂天地之配,配之以德,合之以道。當然,這隻是《莊子》中的莊子與孔子,而非現實與曆史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