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本篇不妨讀作莊子的人生哲學總綱,其主要思想觀念有九:
第一,亂,是人間世的本質,並非一國的偶然特例,也非一世的短暫現象,隻要有人間世的地方,就有治,凡是治,都是亂;凡是治世者,都一如衛君——“其年壯,其行獨,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輕用民死,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民其無如矣。”這裏的衛君,並非特指春秋時期衛國的國君,而是借指人類社會一切治國者、治世者。
第二,憂患與恐懼,是常人在人間亂世的普遍命運,無人能夠幸免——“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歡成。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唯有德者能之。”所謂亂世,究其本質,就是這樣一個難容“德者”的“不道”之世。“有人於此,其德天殺。與之為無方,則危吾國;與之為有方,則危吾身。”這樣的兩危之難,不隻是“顏闔 hé,門扇,關閉 將傅 fù 衛靈公大子”的憂患與恐懼,而是每一個亂世中人的生存常態,“匹夫猶未可動,而況諸侯乎!吾甚栗之”。
第三,道雜,即各種治國治世的主張層出不窮,是造成人間亂世的直接原因,“道不欲雜,雜則多,多則擾 擾 ,擾則憂 憂 ,憂而不救”——古往今來所有主張治世的道雜中人,最終既救不了亂世,也救不了自己。造成道雜的根本原因,在於“師心”——人皆固執己見,人皆以自己的成見為治世的準則,隻能讓本來已經夠亂的人間亂世亂上加亂,這無異於“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順始無窮”。
第四,道雜必然“德**”,德**必爭“名實”,這是造成人間亂世的根本原因——“德**乎名,知出乎爭。名也者,相軋也;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盡行也。”為了說明這個觀念,莊子假托孔子對顏回的教誨,警示世人:求名爭實,是中國古代聖人治世的傳統,然而即便是聖人,也最終不免為“名實”這一凶器所累——“且昔者桀殺關龍逢 關龍逄páng ,紂殺王子比幹,是皆修其身以下傴拊 yǔ fǔ,憐憫 人之民,以下拂 fú,違背 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擠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堯攻叢枝、胥敖,禹攻有扈 hù ,國為虛厲,身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已。是皆求名、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郭象為此注解說:“夫暴君非徒求恣其欲,複乃求名,但所求者非其道耳。”這一深刻剖析,超越了以往隻是針對某一個暴君具體暴行的道德譴責,轉而從人的本性這一更高也是更深的哲學層次,揭示了具有普遍性的暴君及其暴行的社會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