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少功:但當時把俄國的經驗搬到中國,又把北方的經驗搬到南方,一刀切,在階級分化並不明顯和不嚴重的有些地方強化階級鬥爭,人為地加劇了矛盾,製造了仇恨。“文革”期間在廣西、湖南、江西有些地方出現自發的階級屠殺,出現各種“貧下中農法庭”,在無政府狀態下大量屠殺所謂“四類分子”,可能就與土改時留下的積怨有關。為什麽這些屠殺大多出現在南方?原因之一,可能就是南方土改中的教條主義和“左”的政策埋下了隱患,階級鬥爭搞過火了,失敗者內心不服,勝利者也內心緊張,一有風吹草動就有過激反應,就把事情做絕,就血腥施暴。所以說我比較讚成有些學者采用現代性的角度,來研究中國的土改以及後來的“文革”。但我得補充一點,現代性角度可能不是惟一的角度,事物往往是複雜的,需要有多種視角。我舉個例子,就在我剛說過“貧下中農法庭”事件中,湖南道縣有一些農民曾經跑到旅店裏去,查旅客中有沒有姓孔的人。為什麽呢?他們想殺“蔣、宋、孔、陳”四大家族,“蔣”找到了,“宋”也找到了,“陳”也找到了,惟獨缺了一個“孔”。本地沒姓孔的人,他們就到旅店的房客中去找。這種荒謬的事情與現代性有何關係?恐怕倒是與中國傳統的巫術與迷信關係更多吧?
“文革”中突出表現出來的家長製、連坐法、宗族衝突、重農抑商等等,恐怕與中國文化傳統有更多關係吧?台灣沒有社會主義革命,但在很長一段時間,台灣所有的公共汽車都沒有8車,因為8路讓人聯想到八路軍。紅色在那裏很忌諱,誰用紅色多誰就有“通匪”之嫌。我們就很難說這些現象與現代性有什麽關係,與“反現代性的現代性”有什麽關係,可能還得需要另外一些分析角度。外緣離不開內因,斯大林主義感染中國離不開本土條件和本土路徑。八十年代有人用“封建主義”來解釋“文革”,雖然用詞不一定準確,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