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大題小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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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少功:我不知道,是歐洲公理化思維造就了他們的語言,還是他們的語言促成了歐洲的公理化思維,但歐洲文化的遺傳特性,在理論語言中表現得特別明顯。簡單地說,這構成了一張言必有理的邏輯之網,卻不一定是一麵言必有據的生活之鏡。形而上學、理性主義,乃至經院哲學,在這種語言裏水土相宜、如魚得水,似乎隻能在這一類語言裏,才能獲得抽象不斷升級和邏輯無限演繹的可能。

王堯:你這裏做的比較很有意思。語言的文化性肯定是一個大課題,現在對中文成語的使用是用減法,當然也是一種文化現象。

韓少功:成語減少,實際上是語言弱化文化性和強化工具性的過程,是當代漢語正在簡約化甚至粗糙化的表征之一。我想,我這裏的意思不會被誤解:我並不是主張一味地多用成語,也不是說英語這一類語言的抽象性和邏輯性有什麽不對,更不是說漢語與英語之間隻有差異性而沒有交集點。這都不是我的意思。我隻是側重地看一看:漢語與英語有哪些不同的文化背景,哪些不同的文化機能。如果我們了解拉丁文、古希臘文、阿拉伯文,肯定能把這一問題看得更清楚——可惜我們沒有這個能力。

王堯:語言文字的發展是非常緩慢的。現代漢語也還在生長中,漢語寫作新的可能性仍待拓展。即使像魯迅這樣的語言大師,對現代漢語貢獻很大,也是提供了漢語寫作的一種方式。我們不能認為,現代漢語的使用問題解決了,實際上這是一個錯誤的理解。因為有了魯迅,不能說我們現在隻能做修修補補的事情,這過於自卑了。

韓少功:我覺得漢語還處於一個再生的初始階段,魯迅那一輩隻是開始了而不是結束了這個階段。中文是世界上惟一一種延續了數千年而沒有中斷和消失的大語種,經過了白話文的轉型以後,將來對人類社會會起到一個什麽樣的作用,真是一個我們無法估量的空間,是一個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