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題目在腦子裏轉了幾天之後,亂哄哄的許多漢字逐漸冷靜了,隻剩下四個字還熠熠閃光地在眼前活躍著:正人君子。又冷靜推敲幾日,這四個字仍不倒仍在熱烈地閃光,這才敢下筆寫來。
他的正人君子之正,不是一臉肅煞一本正經的正,而是端正的正,不走邪門歪道的正,心正的正。一個人心正不正,臉上是寫著的。他臉上時常滋潤出的微笑就是心正的寫照。他真的是時常流露出笑的。我看到的他的笑都是微笑,都是理解了別人的幽默時由衷的不出聲的笑,而不是那種雖然聲音不小但很幹巴,很勉強,很心不在焉的奸笑、冷笑、嘲笑或假笑。憑我多年的經驗,那種從不會心地笑一笑的人,大多心術不正或心地不善。彭定安老師那些常常是被別人哪怕不很強烈的幽默感染出的微笑,從不用調動眉眼和皮肉參與就悄然產生了。他的並不用力就產生的微笑雖不嘩眾取寵,卻是很有力量的,這說明他心中存有許多善和真誠。舞會時,他不跳,但他文質彬彬坐那兒微笑著欣賞他人的舞姿,那是對舞者的尊重。喝酒時,他不喝,但他溫文爾雅坐那兒微笑著看同桌們暢飲,那是對飲者的尊重。他常常對別人非惡意的行為表示出微笑,並不是他有許多閑工夫而無時不輕鬆得發笑。恰恰相反,他時間緊張得要命。他有許多學術著作和論文要寫,加上接二連三的學術會、工作會和各種評委會,幾乎使他每天的時間都按小時排好了。近幾年因T.作關係,我多次和他同開一個會時見他這個會剛剛結束就又奔另一個會去了,甚至此會沒完,他便急忙先發了言而請假到彼會去。正因他自己的時間極其緊張,他才辦什麽事都很守時。他的守時既是對自己時間的珍惜也是對別人時間格外的不忍浪費。他最崇敬的魯迅先生不是說無端空耗別人的時間無異於謀財害命嗎?所以他答應參加的會就一定準時趕到。有時正在外地他也要放棄馬上就要進行的觀光內容而趕回去,並且不計較交通T.具的好壞。在如此精打細算使用的時間裏,他竟能常常以微笑對待他人的一言一行,實在難能可貴。用微笑麵對他人的個性,這大約就是他自己的個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