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己的童年時代比喻成蜂巢,形形色色平凡又普通的人們如同蜜蜂,把各自采集到的生活和知識的蜂蜜源源不斷地輸送給我,為我的成長提供豐富的養料。盡管這養料又髒又苦,但隻要是知識,它就是蜂蜜,雖苦猶甜。
自從“好極了”離開後,我又跟彼得大叔成了好朋友。他長得很像外公,瘦削、利落,收拾得幹幹淨淨,隻是整個人都比外公小一號。他就像一個專門為逗人樂而裝扮成老頭兒的調皮孩子,他的臉像由無數根細條編成的鳥籠子,在這些細道道背後凹著兩個小雀似的、樂嗬嗬、骨碌碌的眼睛。他的頭發灰白、卷曲,胡須也卷成一個個小圈圈。他抽煙鬥時冒出來的煙圈跟他的頭發一個顏色,繚繚繞繞盤旋而上,像他說話似的要繞許多有趣的彎子。他說起話來,嗡嗡的低沉嗓音讓人聽著倒還和氣,可我總覺得他言語之間都在揶揄人。
“剛起頭兒,我親愛的主人,那位伯爵夫人塔季揚·克列夫謝娜吩咐我說,‘你去做鐵匠吧。’我才開始做,她又發話了,‘幫園丁幹活去吧。’我倒沒什麽,反正天生的窮人命,到哪兒不是給人賣命。可還沒幹出個名堂來,她又命令我說,‘彼得魯什卡,你好去捕魚了。’去就去吧,可我剛喜歡上這一行,就得跟魚兒說‘拜拜’了,這回讓我進城去趕馬車,繳我的代役租。當車夫也行,讓幹啥就幹啥唄。但她還來不及叫我再改行幹別的,農奴解放了,我也隻剩下這匹馬了,如今它就成我的伯爵夫人囉!”
這匹馬上了年紀,好像原本該是白色的,隻不過被一個醉鬼畫匠塗得亂七八糟,好像還沒塗完似的。
它的腿因為脫了臼而蜷曲著,仿佛由破棉絮拚補而成,枯瘦的腦袋悲哀無力地耷拉著,眼神渾濁迷茫,脖子鬆弛,青筋暴起,幹枯貧瘠的身軀上烙著累累傷痕。彼得大叔對它恭敬有加,從來舍不得打它,給它起名叫“塔娜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