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了,做了十幾年學生,一下子升格為老師,不覺興奮,隻覺茫然。
從沒有想到心目中神聖不可侵犯的班主任,一旦身體力行起來竟是這般寒酸可憐。
粉筆刷刷地落在黑板上,染白了頭發,染紅了桃李,但是染不來黃金屋也染不來顏如玉。課本幾十年不變,可是還要每天坐在辦公桌上幾小時寫講義出考題,年複一年將十年後的戲份在今天預演,又將十年前的對白一再重複,完全沒有機會表達個人意見。
有什麽工作比當人類靈魂工程師更賤賣靈魂的?
周末例會,校長照舊把我留堂單獨說教,苦口婆心:“白術,你很聰明,又是學校裏惟一的西安本地戶口的老師,條件比其他人都好,普通話又標準,見識又廣,是咱們學校的重點培養對象,但是你班裏學生的紀律……怎麽就不能爭點氣呢?”
“我已經很小心了,每天下午自心課上都把作業拿到教室裏去批,看著學生不許講話;每個星期都檢查他們的書包,不許帶和學習無關的東西到學校來,就差沒有搜身,再給每個人發個口罩了。”
“可他們在走廊裏跑跳,大聲喧嘩。”
“那是下課時間。”我比學生先叫起救命來,“他們才十五六歲,正是一生中最天真活潑的時候,你有什麽辦法管住他們不許說話不許跑跳?現在不跳,難道要等到校長你這麽老的時候才來跳?”
“我是想跳也跳不起來了。”校長被我逗得笑起來,笑過了,板起麵孔,仍然說教,“不管怎麽說,一個學期都過去了,你們班一次流動紅旗都沒拿過,總有些丟臉吧?爭一次氣給大家看看好不好?”
“我盡力吧。”
我真的很盡力了,每天一次又一次對著學生說些違心的話,要求他們自習課不要說話,不許傳紙條,不許早戀,不許奇裝異服,不許看課外書,不許跑跳,總之除了學習之外最好什麽也不要做不要想,恨不得把課程內容做成米飯逼他們吃下去,連睡覺也夢到自己在背習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