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五美吟》中寫了“西施、虞姬、明妃、綠珠、紅拂”五位有才色的女子,“終身遭際令人可欣可羨可悲可歎”。
寶釵看了,評道:“做詩不論何題,隻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隨人腳蹤走去,縱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義,究竟算不得好詩,即如前人所詠昭君之詩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壽的,又有譏漢帝不能使畫工圖貌賢臣而畫美人的,紛紛不一。後來王荊公複有‘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永叔有‘耳目所見尚如此,萬裏安能製夷狄’。二詩俱能各出己見,不與人同。今日林妹妹這五首詩,亦可謂命意新奇,別開生麵了。”
海棠詩起社時,寶玉曾說稻香老農不擅做詩卻擅評,然而寶釵這番話,卻壓過前文所有評語了,確是廣識之見。然而五美之中,寶釵單單以昭君為例評點,可見這一首才是本回的關鍵,點睛之題。且看原詩:
“絕豔驚人出漢宮,紅顏命薄古今同。
君王縱使輕顏色,予奪權何畀畫工?”
因了昭君遠嫁,所以紅學家以往例行認為這首詩暗喻探春,然而詩中既說“紅顏薄命古今同”,可見以古寓今,這首詩正是黛玉自己形容。
有個旁證:前回開夜宴、占花名,黛玉抽到的乃是芙蓉,詩為“莫怨東風當自嗟”。這句詩出自歐陽修的《明妃曲》,前一句乃是“紅顏勝人多薄命”。
毫無異議的是,這一回占花名中每人抽的簽都是自己的命運讖語,絕不會指別人。兩回緊密相連,前曰“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東風當自嗟。”後曰“絕豔驚人出漢宮,紅顏薄命古今同。”很明顯這“紅顏”指的是黛玉自己。那麽她自稱與明妃古今同命,該是什麽樣的命運呢?
我們先從明妃的故事著手:西漢宣帝時,匈奴中有呼韓邪單於向朝廷求婚,願娶一位漢室公主為妻。皇上當然舍不得自己的親生女兒遠去僻疆,於是就想從宮女中挑一個認作義女。而王昭君便站出來說,願意成為和親之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