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記》第五回開篇,有首五言詩雲:
“朝扣富兒門,富兒猶未足。
雖無千金酬,嗟彼勝骨肉。”
這首詩裏“扣富兒門”的人顯然是劉姥姥,而“猶未足”的“富兒”自然是珠圍翠繞還要砌詞哭窮的鳳姐和前來借屏風的賈蓉了。
故而詩中感歎劉姥姥並不曾得到鳳姐千金酬贈,卻湧泉以報滴水之恩,其情義遠勝於薛蟠、賈蓉這些至親骨肉,“狠舅奸兄”。
這隻是書中的故事,而在書外,更讓人嗟歎的是,曹雪芹的好友敦誠也曾有詩《寄曹雪芹》:
“勸君莫彈食客鋏,勸君莫扣富兒門。
殘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黃葉村。”
這裏麵“扣富兒門”的,卻又是誰呢?
既然要“勸”,似乎是曹雪芹已經有了這樣的行舉:求告富貴親友,充當食客門人。而敦誠以為有傷君子德色,故而勸曹君不要投親靠友,眷戀虛榮繁囂的浮華生涯,而應甘於貧寂,回到黃葉村寫書去。
想到曹雪芹曾經可能寄身權貴,未免令人不是滋味,不願接受,但是再想想,曹雪芹晚年的生活已經潦倒貧窘到了“舉家食粥酒常賒”的地步,不扣門借貸,卻又能如何呢?
敦誠之弟敦敏亦曾有詩《題芹圃畫石》,其中有句:“傲骨如君世已奇。”芹溪、芹圃都是曹雪芹的別名。敦敏所題,分明借石喻人,正如同賈寶玉跟那塊通靈玉渾然一體,曹雪芹與“石頭”也早不可分。
也許我們會覺得,敦敏所說的“傲骨如君”和敦誠所說的“勸君莫扣”,根本不可能是同一個“君”麽!
但這往往就是世事的真實與殘酷。
曹雪芹當然是有靈性有傲骨的,不然寫不出《紅樓夢》這樣的奇書傳世;他死後成了神,得到廣大讀者的虔誠膜拜和遙瞻景仰;可他生前畢竟是個人,而且是個懷才不遇的窮人,他得活著,得吃飯,所以得在非常之時,被迫放下傲骨去扣門求借;但隻要有一口粥吃,他就不會苟活即安,不會隨便找份工作混沌度日,而寧可寂寞地“著書黃葉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