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為自傳小說,是曹雪芹根據自身及自家經曆而寫成,賈寶玉就是曹雪芹”——此種說法一直充斥市場,為大多讀者所接受。
其原因無外乎有二:
1、曹雪芹之祖曹寅曾為江寧織造,在任時曾將織造署修為康熙南巡之行宮,並親自接駕四次。
這與小說第十六回中王熙鳳所言“說起當年太祖皇帝仿舜巡故事,比一部書還熱鬧,我偏沒造化趕上”不謀而合,趙嬤嬤又加一句“還有如今現在江南的甄家,好勢派!獨他家接駕四次”,更加坐實“四次接駕”的細節,這些“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描寫,讓我們相信,如果不是曹雪芹親自經曆過這樣的盛況,很難揣寫出來。
2、《石頭記》邊寫邊批的特色,使我們同作者不自覺地有一個交流,時不時地從書中走出來,去想象一下作者生活的本貌,從而把作者與主人公混為一談。這與脂硯齋的批語中動不動“餘”一下不無關係。試舉一例:比如文中寫寶玉躲賈政一段,脂批雲:“餘初看之,不覺怒焉,蓋謂作者形容餘幼年往事,因思彼亦自寫其照,何獨餘哉?信筆書之,供諸大眾同一發笑”。
這就讓人覺得,似乎作者寫的事都有所本,故而脂硯齋在批注的時候,總是從中尋找熟悉的人情事故。
然而這同時也恰恰證明了,賈寶玉不是曹雪芹,因為連脂硯齋都一時錯覺他可能寫的是自己,後來又想明白其實可以是任何人。這不正說明雪芹作文,隻是在借鑒真實材料,而並未照本宣科嗎?
固然書中會有曹家的影子,很多人物會在原型上進行再塑造,然而古今小說,哪一部不是這樣誕生的呢?可以憑借這一點,就說小說是自傳嗎?
在第九回中,寶玉於小書房撞破茗煙好事後,脂硯齋有一段很長的批文:
“按此書中寫一寶玉,其寶玉之為人是我輩於書中見而知有此人,實未目曾親睹者。又寫寶玉之發言每每令人不解,寶玉之生性件件令人可笑,不獨不曾於世上親見這樣的人,即閱今古所有之小說奇傳中亦未見這樣的文字。於顰兒處更為甚。其囫圇不解之中實可解,可解之中又說不出理路,合目思之,卻如真見一寶玉真聞此言者,移至第二人萬不可,亦不成文字矣。餘閱《石頭記》中至奇至妙之文,全在寶玉顰兒至癡至呆囫圇不解之語中,其詩詞雅迷酒令奇衣奇食奇玩等類固他書中未能,然在此書中評之,猶為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