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李清照傳:人世陰晴難定,我亦風華絕代

安心著詞論

屏居青州那些年,李清照和趙明誠日子逍遙,縱是霜打雪梅、風吹殘菊,亦有了別樣風情,不再傷感緬懷。一念天堂,一念地獄,變的從來不是風景,而是欣賞風景的人。如果可以,李清照願意在青州老去,不問世事,風雨不驚,守著一碗一粥一書畫,守著她的趙明誠。

自大觀二年(1108)始,趙明誠登泰山,三訪靈岩寺,四遊仰天山。他的遊行,不為玩樂,而是為了收集文物字畫碑刻,為了“傳諸後世好古博雅之士,其必有補焉”。這些年,趙明誠基本完成了金石學著作《金石錄》,書中所藏金石拓本二千多種,三十卷,是繼歐陽修《集古錄》之後,規模更大,更具史學、文物價值的金石學專著。

李清照並未閑著,她傾力協助趙明誠,在《金石錄·後序》中,她說,他們願在青州老去。他們愛好和專長不同,他專注於《金石錄》,此時的她專注於《詞論》的研究和著寫。在元祐年間,晁補之曾寫過一篇名為《評本朝樂章》的詞評,這篇詞評,一邊肯定蘇軾“橫放傑出”,不受音律束縛,另一邊又不滿黃庭堅的“著腔子唱好詩”,認為作詞理應講究當行本色。該論詞見解全麵,給後世作詞人有了很好的借鑒。李清照後來讀到這篇詞論,從中受到啟發,遂專心研究,寫出了另一篇《詞論》:

樂府聲詩並著,最盛於唐。開元、天寶間,有李八郎者,能歌擅天下。時新及第進士開宴曲江,榜中一名士先召李,使易服隱名姓,衣冠故蔽,精神慘沮,與同之宴所,曰:“表弟願與坐末。”眾皆不顧。既酒行樂作,歌者進,時曹元謙、念奴為冠。歌罷,眾皆谘嗟稱賞。名士忽指李曰:“請表弟歌。”眾皆哂,或有怒者。及轉喉發聲,歌一曲,眾皆涕下,羅拜曰:“此李八郎也。”自後鄭、衛之聲日熾,流靡之變日煩,已有《菩薩蠻》《春光好》《莎雞子》《更漏子》《浣溪沙》《夢江南》《漁夫》等詞,不可遍舉。五代幹戈,四海瓜分豆剖,斯文道熄。獨江南李氏君臣尚文雅,故有“小樓吹徹玉笙寒”“吹皺一池春水”之詞。語雖奇甚,所謂“亡國之音哀以思”也。逮至本朝,禮樂文武大備。又涵養百餘年,始有柳屯田永者,變舊聲作新聲,出《樂章集》,大得聲稱於世。雖協音律,而詞語塵下。又有張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絳、晁次膺輩繼出,雖時時有妙語,而破碎何足名家。至晏元獻、歐陽永叔、蘇子瞻,學際天人,作為小歌詞,直如酌蠡水於大海,然皆句讀不葺之詩爾。又往往不協音律者,何邪?蓋詩文分平側,而歌詞分五音,又分五聲,又分六律,又分清濁輕重。且如近世所謂《聲聲慢》《雨中花》《喜遷鶯》,既押平聲韻,又押入聲韻。《玉樓春》本押平聲韻,又押上、去聲,又押入聲。本押仄聲韻,如押上聲則協,如押入聲,則不可歌矣。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漢,若作一小歌詞,則人必絕倒,不可讀也。乃知詞別是一家,知之者少。後晏叔原、賀方回、秦少遊、黃魯直出,始能知之。又晏苦無鋪敘,賀苦少典重,秦即專主情致,而少故實。譬如貧家美女,雖極妍麗豐逸,而終乏富貴態。黃即尚故實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價自減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