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曰:“國家閑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及是時,般樂怠敖,是自求禍也。”斯言也,觀於梁世而益信。
南北朝時,南北兵爭,論者皆謂北強南弱,其實不然。當時兵事,南方惟宋元嘉二十七年一役,受創最巨,然魏亦無所得。此後宋明帝之失淮北,齊東昏之失壽春,皆內亂為之,非魏之力征經營也。梁武得國,魏政日衰,繼以內亂。
自此至東西分裂,凡三十三年;至高歡死,侯景叛魏,則四十六年。此數十年,實為南方極好之機會。生聚教訓,整軍經武;恢複國土,攘除奸凶;在此時矣。乃不徒不能發憤為雄,並政刑亦甚廢弛,致有可乘之機會而不能乘,而反以招禍,此則可為痛哭流涕者也。
梁武帝之為人也,性甚恭儉,亦能勤政恤民,《梁書·本紀》雲:帝“勤於政務,孜孜無怠。每至冬月,四更竟,即敕把燭看事。執筆觸寒,手為皴裂。日止一食。膳無鮮腴,惟豆羹、糲食而已。身衣布衣。木綿皂帳。一冠三載,一被二年。後宮衣不曳地,旁無錦綺。不飲酒。不聽音聲。非宗廟、祭祀、大會、饗宴及諸法事,未嚐作樂。曆觀古昔,人君恭儉莊敬,藝能博學,罕或有焉。”此非虛語。又其敕責賀琛自述之辭,雖或過實,亦必不能全虛也。
然實非政事之才,故絕不能整飭綱紀。其時散騎常侍賀琛,嚐啟陳事條,讀之最可見當時政俗之弊,今節錄其辭如下;其一事曰:“戶口減落,誠當今之急務。雖是處凋流,而闕外彌甚。郡不堪州之控總,縣不堪郡之裒削[1],更相呼擾,莫得治其政術,惟以應赴征斂為事。百姓不能堪命,各事流移。或依於大姓,或聚於屯封。蓋不獲已而竄亡;非樂之也。
“國家於關外,賦稅蓋微?乃致年常租課,動致逋積,而民失安居,寧非牧守之過?東境戶口空虛,皆由使命繁數。大邦大縣,舟舸銜命者,非惟十數。窮幽之鄉,極遠之邑,亦皆必至。每有一使,屬所搔擾。駑困邑宰,則拱手聽其漁獵;桀黠長吏,又因之而為貪殘。縱有廉平,郡猶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