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皆稱晉、南北朝,為佛、老盛行,儒學衰微之世,其實不然。是時之言玄學者,率以《易》《老》並稱,梁時,《莊》《老》《周易》,總謂三玄,見《顏氏家訓·勉學篇》。即可知其兼通於儒,匪專於道。少後,佛家之說浸盛,儒、道二家,多兼治之,佛家亦多兼通儒、道之學。三家之學,實已漸趨混同。中國向來,宗教、哲學,與人倫日用之軌範,並不分張儒、釋、道稱為三教,並行不悖,正以其名雖異,其實則無大不同耳。然斯時史籍所載,仍有所謂儒家之學者,與釋道鼎足而立,其故何歟?
曰:此由儒家之中,自分兩派:一派好講原理,浸與釋、道同流,又一派則仍守其漢末以來,支離破碎之舊習耳。先秦諸子,本皆誌在經世。漢武以後,儒家獨盛,思自效於世者,自無不兼通其說。即儒家,亦或兼采異家以自益。漢昭帝時,賢良文學與禦史大夫論議,猶各執所見不相中,逮新莽變法,王田而外,兼行五均、六管,則儒、法二家,浸合為一,即其明證。然學士大夫之吾欲雲雲者,無不與社會組織不相容,說雖不同,其為不可行則一,故新莽變法,卒至敗績。
自斯以後,學士大夫,乃覺皇惑無主,不敢複言經世;有言之者,則皆昧於情實,泥於古人之跡,謂踐之即足以為治。加以積古相傳之迷信,至漢末而大張。新莽既以之圖篡,光武亦借以惑民,圖讖之說,遂為一世所宗尚。明哲之士,自將褰裳去之。此玄學之所由興。然人心不同,各如其麵,自有守舊而不變者,此則當時之所謂儒學也。故核其實,當時之所謂儒學,實隻前此儒學中之一派,而不足以攬其全也。
此派之錮蔽,果何如乎?《隋書·經籍誌》引《漢書·藝文誌》“古之學者耕且養,三年而成一藝”之說,而訾當世之學者曰:“學不心解,專以浮華相尚。豫造雜難,擬為讎對。馳騁煩言,以紊彝敘。”此與漢世碎義逃難,徒爭勝於口舌間者,又何以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