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促使患者想遭受痛苦的性格特征是愛把自己的煩惱小題大做、添油加醋。實際上,患者有可能是出於某種不為人知的動機去感受和表現那些痛苦。這可能是想求得關注和原諒;可能是潛意識地想利用他人的愛憐;可能是用來壓抑憤恨的情緒。但鑒於患者的內心衝突,這麽做是他可以用來達到某種目的的唯一辦法。還有一點就是他常常把自己的痛苦歸咎於一些不成立的緣由,所以給人的印象是,他總是無緣無故地陷於痛苦之中。於是,他便會鬱鬱寡歡,把痛苦歸咎於自己犯下的“過錯”,而實際上他的痛苦是因為自己沒能達到理想化形象。或者,當他與愛人分離時,他會感到十分茫然,雖然他認為這是因為自己愛得太深,而實際上,他的內心正四分五裂,他無法忍受獨居的生活。最後一點,他可能會誤解自己的情感,他實際上隻是氣急敗壞,卻會覺得自己正在飽受辛酸苦楚。比如,一個女人在戀人沒能如約寫信給她時便會認為自己是在受苦。但其實她是生氣了,這是因為她想事事順心如意,或是因為一丁點兒冷落都能使她惱羞成怒。在這個例子中,患者潛意識地選擇了痛苦,而不願承認自己的惱怒,以及引起這種惱怒情緒的神經症傾向。她還非常強調這種痛苦,因為它有助於掩蓋患者在整個戀愛關係中的表裏不一。在以上所有例子中,我們都不能說神經症患者想遭受痛苦。他所表現的,是一種對痛苦的潛意識偽裝。
另一種更加具體的道德完整性受損表現是患者形成了潛意識的自大感。我在這裏仍然是指患者認為自己有那些其實並不具備的品質,或是遠遠高看了自己的某些品質,並因此在潛意識裏對他人呼來喚去、不屑一顧。所有的神經症性自大都是潛意識的,因為患者意識不到自己的無理要求。這裏要區別的不是有意識的自大和潛意識的自大,而是要區別那些顯而易見的自大和隱藏在過分謙虛和處處道歉下的自大。區別在於它們所帶攻擊性的大小,而不是自大程度的高低。一種情況是,個體會公然要求特權;另一種情況是,如果不主動給他特權,他便會傷心。在兩種情況中都缺少的,是一種所謂的現實謙卑感,即承認——不僅是口頭上的,也是真心的——人類所共有的和自己所獨有的局限性和缺陷性。按照我的經驗,所有病人都不願想到或聽到自己的不足,那些內心深處非常自大的患者尤其如此。他寧願狠狠地責罵自己忽視了某些東西,也不願承認“我才疏學淺”。他寧可斥責自己粗心大意或者遊手好閑,也不願承認人做事不可能總是卓有成效。自大最明確的標誌是他自我指責的行為與因別人的批評或冷落而動怒的心理之間的明顯矛盾。通常情況下,我們隻有通過密切的觀察才能發掘出這種受傷的情感,因為過謙型的患者可能會將其壓抑。但實際上他可能與那些公然自大的人一樣不好伺候。他在批評別人時也不比他們溫和。盡管他在表麵上表現的是對他人的一種謙卑欣賞的態度,心中卻暗暗地期望別人能像他一樣完美,這就是說他對別人的真實個性缺乏真正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