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學風,最初因厭惡陸王派的束書不讀,空談冥想,而展開對王學的攻擊與修正;後來連整個宋明理學都被認為空疏杜撰,而產生了實用派與考證派(所謂漢學)。這就是一般人所謂由程朱與陸王之爭,一變而為漢學與宋學之爭。當時死守程朱家法而攻擊王學的,有陸桴亭(名世儀)、陸稼書(名隴其)等;雖屬程朱派而自己另有建樹的,有顧亭林、王船山等;雖屬陸王派而對王學有所修正的,有孫夏峰(名奇逢)、李二曲(名顒)、黃梨洲等。當時攻擊理學的多半指斥其無補於實際政治,以致“武人俗士”專權,弄得“夷狄寇盜之禍”相繼而起,“天下魚爛河決,生民塗炭”。另一方麵,就批評理學的研究方法不實際,理學家雖主張實行三代的王道政治,而不能從古籍中考見三代政治的真相。前一種思想的產生是由於清政權對漢族的壓迫,後一種則由於西洋自然科學的略有輸入。由前一種批判而產生了實用主義派,由後一種而產生了考證派。顧亭林的學術,兼有這兩個特征,可說是清代學術的奠基者。
亭林名炎武,字寧人,江蘇昆山人,有反清複明之誌,曾遊曆北方各省,通觀形勢,陰結豪傑,晚年定居陝西華陰,以待時機。著作重要者有《日知錄》《天下郡國利病書》《音學五書》等。他的思想的最大特點,在於客觀實證主義與經世救時的實用主義。他批評陽明派說:“今之君子聚賓客門人數十百人,與之言心言性,舍多學而識以求一貫之方,置四海困窮不言而講危微精一,我弗敢知也。”他還有“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及“經學即理學”兩句名言。
王船山與顧亭林同時,名夫之,字而農,一號薑齋,湖南衡陽人,因晚年隱居於湘西之石船山,被稱為船山先生。著作有七十餘種之多,鄧湘皋集為《船山遺書》,其中《讀通鑒論》《宋論》《俟解》《詩文集》有單行本行世。船山極推崇張橫渠、朱晦庵,而反對王陽明。其批評陽明,不是站在實用主義立場,而是從本體論與方法論立場來駁斥那種“恍惚空明之見”,比亭林等來得深刻。船山認為先有“器”而後有“道”;又反對佛氏“以見聞覺知所不能即為無有”之說;又說有無不過是聚散隱顯的變化,而太虛不變;又說太極本體隻有動,靜也是一種動;又說體用一源,不可離“用”而另立一“體”;又說心不能離身而存在,己不能絕物。這些見解,比宋明各理學家要高明,確實能夠克服佛家思想,所以李石岑曾說“船山在中國哲學上的地位,我看比朱晦庵、王陽明還要高,也比顏習齋、戴東原諸人來得重要”(《中國哲學十講》三四三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