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岡倉天心東方(全三冊)

理想之書(一九〇三)

孫莉莉 譯

第一章 理想的範圍

亞洲是一體。喜馬拉雅山脈隔開了——其實隻是更突出了——兩個強大的文明:被維護共有社會的儒家文化所凝聚的中國文明以及遵照吠陀經理念注重個人修養的印度文明。然而,即便是這道雪域屏障也從未阻隔過亞洲人對於“終極問題”和“普遍存在”的極大熱情,對於這些問題的共同追尋與思索成為一種習慣,埋在每一個亞洲民族的血脈之中,使得他們能夠創造出所有偉大的宗教,並將他們與居住在地中海和波羅的海沿岸的那些耽於“殊相”,更熱衷於追尋生命過程而非終極的沿海民族區分開來。

早在穆罕默德率領子民沿著古代海上高速路西征的那個年代,這些孟加拉沿海的勇猛海上戰士們就在錫蘭、爪哇和蘇門答臘建立了自己的殖民地,讓雅利安人的血脈與緬甸和暹羅這些沿海民族的血脈相互交融,並迅速在相互交往中將華夏民族與印度民族聯係在一起。

繼11世紀馬哈茂德治下的伽色尼王朝之後,亞洲迎來了延續數個世紀的漫長收縮時期:印度因自身國力受損而無暇他顧,退而自保;中國則剛剛經曆了蒙古人暴政的重創,正在自我療傷,失去了思想上的友善包容。然而,古老的交流熱情依然留在東征西伐四處遊走的韃靼部落之中,他們如浪潮般退離北方的長城,又從印度旁遮普冒出頭來,並席卷了這個地區。匈奴人、塞伽人和月氏人這些拉傑普特人的冷酷祖先們曾是蒙古勢力大擴張的先驅,在成吉思汗和帖木兒的帶領下,蒙古部落曾將他們的足跡擴散到中華大地,使得孟加拉密教[1]在那裏廣泛傳播,蒙古人還曾漫卷整個印度半島,令印度的穆斯林帝國沾染了蒙古的政治形態和藝術色彩。

如果說亞洲是一個整體,那麽也可以說,亞洲各民族組成了一張巨大的網絡。在這個習慣分類的年代裏,我們忘記了,類別畢竟不過隻是在由相似事物組成的浩瀚海洋中所閃爍著的特異光點,是為了智識上的方便而刻意樹立起來以供人們崇拜的虛假之神,並不比兩個可互換的學科各自獨立存在這件事更具備終極或是相互排斥的有效性。如果說德裏的曆史代表了韃靼人讓自己強行進入伊斯蘭教世界的過程,那麽我們也須銘記,巴格達的經曆和她偉大的撒拉遜文化中,閃米特人的功績不可忽視,他們在地中海沿岸的各法蘭克國家麵前展示著中國以及波斯的文明和藝術,意義同樣深遠重大。阿拉伯的騎士精神、波斯的詩歌、中國的倫理哲學以及印度的思想,統統講述著同一個古老的亞洲和平,從中孕育出一個共同的生命,在不同的地區綻放出特色各異的花朵,然而若要劃出一道不容逾越的嚴格分界線,卻無從下手。伊斯蘭教義本身或許可被描述為馬背上、劍在手的儒家學說,因為在黃河流域古老的公有製社會文明中,不難找出純粹的遊牧元素的蛛絲馬跡,一如我們在各伊斯蘭民族中可見的抽象概念和自我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