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憑借一己之力與灰幫對抗,在長期的階級鬥爭實踐中,對灰幫的優勢和灰幫化的實現機製也有獨到發現。
隆慶三年(1569年),海瑞出任“右僉都禦史總督糧儲巡撫應天十府”(近似江蘇省委書記)。在《督撫條約》中寫下了“流弊至今,縣官真做了一個驛丞”的結論之後,他針鋒相對地發布了一係列禁令,並嚴格照章辦事。海瑞甚至動用刑具,親自審訊借用工部勘合(建設部驛傳使用介紹信)的人,逼他交代介紹信的來曆。很快,官僚集團的抱怨和議論便彌漫開來。
在眾人的攻擊之下,海瑞不得不向內閣諸公(近似政治局委員)寫信訴苦求援。他說,我所做的事情,並不是不可行的,也不是行不通的,“紛紛口舌,何自而來哉?何自而來哉?”他說,看看想想如今這些事情,真叫人百念俱灰。[74]
海瑞“日與群小較量是非”,感覺到“窩蜂難犯”。他的新規矩損害了千百官吏的切身利益,隻要有一兩個忍不住咬他一口,就足以叫他大病一場,何況是一窩蜂。不過一年,海瑞被迫辭職,再次驗證了蘇轍闡發的“君子鬥不過小人”的曆史規律[75]。在辭職之後的私人信件中,海瑞歎道:“事與心背,奈之何,奈之何!百凡經理,垂成中止,可惜,可恨!”[76]
在寫給皇帝的辭職申請上,海瑞將這些感慨和疑問提升到理論高度。他呼籲:伏願皇上,飭令我的繼任者,不要因為我受到誹謗而輕易改變我製訂的政策,“勿謂鄉官過客口大難犯,不可不厚;小民口小,口碑不得上聞,而不恤小民。”[77]
這又是標準的海瑞風格:透徹地了解症結所在,卻不肯承認“形勢比人強”的道理,指望以個人的道德力量抵抗 大勢所趨。
海瑞所謂的“口大口小”,說透了灰幫化的體製根源。早在十年前,在《淳安政事·興革條例》裏,海瑞就如此描述了官僚集團或過客集團的信息優勢。他說:大家都說應該憐惜百姓,節省民力,又說接待過客決不可薄。然而,“百姓口小,有公議不能自致於上,過客口大,稍不如意則顛倒是非,謗言行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