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不太好回答。但我想,生態環境一定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麵對南部中國多山、多樹叢,沼澤、河流到處泛濫無常的自然環境,使用石器和木器的原始農業人群,隻能以很小的人口規模,分別長期生活在相對孤立的小塊地域裏。在那些地方,河裏有魚類和蚌類,叢林裏有野菜、水果、鳥禽,生活資源相對豐富,可是想要拓展生存空間,卻極不容易。
而在華北的黃土地帶,包括西部的黃土高原、東部黃河中下遊的衝積平原,情況就正好相反。黃土地易於開墾,但所能提供的生活資源又相對匱乏,迫使那裏的原始人群必須、也較容易不斷地擴大自己的生存空間,由此也就極大地提高了各人群內部,以及各人群之間社會互動的程度。所以,與遠古中國其他地區相比,華北地區的社會控製與社會動員的技術發展得更早,也發展得更快。
這種“北強南弱”的形勢非常生動地反映在兩個偉大的曆史學家的記載中,那就是《史記》的作者司馬遷和《漢書》的作者班固。他們兩個,一位生活在公元前1世紀,而另一位生活在公元1世紀,他們都居住在當時經濟文化的核心地區——華北。
從華北俯瞰中國南方各種原住人群的時候,兩人都用“江南卑濕,丈夫早夭”(江南地勢低濕,男子大多短壽早夭)來概括江淮以南的人類生存狀態。他們寫道,江南地廣人稀,農夫放火燒田,再澆水浸泡焚燒雜草留下的灰燼,就地肥田,然後種稻。因為蔬果魚蝦富饒,生活容易,所以南方的百姓生性苟且、慵懶,既沒有受凍挨餓的人,也沒有千金大富之家。可見明顯的社會分化還沒有在大部分土著人群中發生。
與此同時,當年中原的諸夏文明卻早已呈現出一派發達成熟的形態。還是用司馬遷的話來說,在華北大小城市裏,來來往往的行人擁擠到摩肩接踵的地步,把他們的袖口拚接在一起,可以連綴成一幅遮蔽太陽的大天幕。熙熙攘攘的人群,個個行色匆匆,都在為奪利圖財而爭相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