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

象棋的故事002

“然而,審訊還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審訊之後,我還要回到那一片虛無之中,回到同一個房間,裏麵還是同一張桌子,同一張床,同一個洗臉盆,同樣的壁紙。當我一個人的時候,我就會努力回想審訊的情形,思考我應該怎麽回答,才是最聰明的。我會盤算下一次我應該說什麽,才能夠彌補前一次說錯的話,以免引起他們的懷疑。我反複地思考,仔細回想我向審判官說的每一句口供,仔細回想他們所提出的每一個問題,回想自己的每一句回答,我試著去揣測,我所說的哪些話可能被他們記錄下來,可是我心裏明白,我永遠也猜不出來。然而,這些思維一旦在這個空房間裏運轉,就會永無止境地在我的腦海盤旋,引發種種的聯想,連睡覺也得不到安寧。每次被蓋世太保審訊完,我自己的思想也會同樣地折磨我,同樣的毫不留情,反複不停地偵訊、追問、淩虐。這種折磨比接受審訊更可怕,審訊一個小時就會結束,可是,由於孤獨的煎熬,腦海裏的自我審訊卻是永無止境。我的身邊,永遠隻有桌子、洗臉盆、床、壁紙和窗戶。沒有任何可以讓我分心的東西,沒有書,沒有報紙,看不到別的人,沒有鉛筆可以寫點什麽,沒有火柴棒可以拿來玩玩,什麽都沒有、沒有、沒有。

“當時,我才發現,把一個人單獨囚禁在房間裏是多麽聰明惡毒,對心靈的摧殘是多麽嚴重。關在集中營裏,你可能要用手推車去推石頭,直到雙手破皮流血,直到你的雙腳凍僵。你可能必須和二十多個人擠在一起,擠在又臭又冷的小空間裏。然而,在那裏,你可以看到許多臉孔,看到田野,看到廣場,看到樹林,看到星星。你永遠有一些東西可以看。然而,在這個小房間裏,身邊的事物永遠不會改變,絕對不會改變,令人難以承受的不變。在這裏,沒有東西可以幫助我擺脫我的思想,擺脫我病態的思考循環。這就是他們的企圖。他們企圖借著我的思想來掐住我的脖子,使我感到窒息,直到我無法呼吸,最後,我隻好把自己的思想放出來,招出一切,招出他們想知道的一切,把別人供出來,把所有的情報供出來。我漸漸感覺到,在這種虛無的恐怖壓力下,我的神經開始鬆懈了。當我意識到這種危險,我就拚命繃緊神經,努力去找事情來分散注意力。為了讓自己有事情可以做,我開始在記憶裏翻尋,回想記得的任何東西,例如民歌、童謠、學校裏聽到的笑話,或是民法裏的條文。後來,我嚐試演算數學題目,在腦海裏加減乘除任何想到的數字,然而,在一片虛無之中,我沒有力氣集中自己的思緒。那些老問題依然不停地在我腦海裏纏繞。他們知道多少?我昨天說了些什麽?下次我應該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