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加繆代表作(全四冊)

“鼠疫”這個詞,剛才第一次說出來。記述到這裏,暫且不提站在窗前的貝爾納·裏厄,先讓敘述者解析一下,裏厄大夫何以遊移不決,又深感意外,他對事態的反應,程度雖有差異,卻跟我們大多數同胞的反應一樣。的確,天災人禍是常見之事,不過,當災難臨頭之際,世人還很難相信。人世間流行過多少次瘟疫,不下於頻仍的戰爭。然而,無論鬧瘟疫還是爆發戰爭,總是出乎人的意料,猝不及防。裏厄大夫跟我們的同胞一樣,也是猝不及防。必須這樣來理解他的遊移不決,也必須這樣來理解他在擔心和信心之間搖擺不定。麵對一場爆發的戰爭,人們總是這麽說:“這仗打不久,這麽打也太愚蠢了。”毫無疑問,一場戰爭肯定是愚蠢到家了,但是愚蠢並不妨礙戰爭會持續很久。人若是不總為個人著想,那麽就會發覺,原來愚蠢是常態。在這方麵,我們的同胞又跟所有人一樣,他們考慮自身,換言之,他們是人本主義者:他們不相信災禍。災禍無法同人較量,於是他們就認為,災禍不是真實的,而是一場噩夢,總會過去的。然而,並不是總能過去,噩夢接連不斷,倒是人過世了,首先就是那些人本主義者,隻因他們沒有采取防範措施。我們的同胞,論罪過也並不比別人大,隻不過他們忘記了應當謙虛,還以為自己無所不能,這就意味著災難不可能發生。他們繼續經營,準備旅行,發表議論。他們怎麽能想到鼠疫要毀掉他們的前程,打斷他們的出行和辯論呢?他們自以為自主自由,殊不知,隻要還有災難,就永遠不可能自主自由。

裏厄大夫在他的朋友麵前,即使承認散居的幾個患者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剛剛死於鼠疫,但是他仍認為不存在鬧瘟疫的危險。不過,人當了醫生,畢竟了解病痛,也多了點想象力。裏厄大夫憑窗眺望這座並無變化的城市,隱約感到心頭萌生不安的情緒,即麵對未來的這種輕微的沮喪。他在頭腦裏極力搜集自己對這種病症所了解的情況。一些數據在他的記憶中飄忽顯現,他心中暗道,人類曆史上經曆過三十來次鼠疫大流行,大約死了一億人。一億人死亡,是個什麽概念呢?在戰爭當中,就連死一個人是怎麽回事,也還不甚了了。既然一個人喪命,隻有目睹其死亡,才有一定分量,那麽,一億具屍體,排列在曆史的長河中,憑想象也無非是一縷青煙。裏厄大夫憶起了君士坦丁堡流行的那場鼠疫,據普羅科匹厄斯記載,當時一天工夫就有上萬人喪生。一萬名死者,就是一家大型影院觀眾的五倍。要搞清楚就應該這樣做:將五家這樣影院的觀眾集中在門口,帶到城裏的廣場上,全部屠殺,將屍體堆起來,這樣就能看得稍微清楚些。至少,在這無名屍堆上,還可以分辨出幾張熟悉的麵孔。自不待言,這是無法實現的,況且,誰能熟悉上萬張麵孔呢?就連普羅科匹厄斯那種人也計算不出來,這是常識。七十年前,中國廣州鬧瘟疫,在傳染給居民之前,就有四萬隻老鼠死於鼠疫。然而,在1871年,還沒有辦法統計老鼠,隻能大致估計,顯然很容易出差錯。不過,一隻老鼠身長三十厘米,那麽,四萬隻老鼠如果首尾相連的話,就會長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