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加繆代表作(全四冊)

這種流放突如其來,正當我們的同胞設法適應時,鼠疫卻給城門上了崗哨,迫使駛向奧蘭的船隻中途改變航向。自從封城以來,沒有一輛車駛入城裏。而且從那天起,在大家的印象裏,汽車都開始兜圈子了。站在地勢高的林蔭大道上眺望,也覺得港口呈現一種奇特的景象。往常那麽繁忙、沿海首屈一指的港口,猛然間蕭索冷清了。接受隔離檢疫的幾艘輪船還停泊在那裏,但是碼頭上大吊車已經閑置,翻鬥車都側翻在輕便軌道上,酒桶和麻袋零散地堆著,無處不表明貿易也因鼠疫而癱瘓了。

這些非同尋常的景象即使呈現在麵前,我們的同胞似乎也很難理解災難臨頭了。固然有分離和恐懼這樣共通的感覺,但是,大家還繼續把個人的憂慮放在首位。大多數人對打破自己的習慣,或者損害自己的利益的事尤為敏感。他們對此會生氣,甚至惱火,可是,這種情緒對抗不了鼠疫。譬如說,他們頭一個反應就是譴責當局。報紙刊登了這類批評(“難道不能考慮放寬一點所采取的措施嗎?”),省長的答複相當出人意料。此前,無論報社還是朗斯多克情報所,哪家也沒有收到過官方關於疾病的統計數據。現在,省長每天都向情報所提供統計數據,由該所每個星期發布一次。

即使如此,也沒有立即引起公眾的反應。鼠疫流行第三個星期,公布死亡人數為三百零二人,確也沒有讓人產生什麽聯想。一方麵,也許這些人並不全死於鼠疫;另一方麵,城裏居民誰也不了解平常每個星期的死亡人數。全城有二十萬居民。大家都不清楚這種死亡率是否正常。這種精確的數字,從來也沒有人關心,盡管數字所表明的意義非常明顯。也可以說,公眾缺乏的是比較的基點。隻有時間一長,目睹死亡人數不斷增加,公眾輿論才能認識事實。果然,第五個星期死亡三百二十一人,第六個星期又升至三百四十五人。至少數字增長頗有說服力,但是增長的幅度還不夠大,我們的同胞在不安的情緒當中,仍保持原來的印象,覺得這無疑是個嚴重事件,但大不了也是暫時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