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加繆代表作(全四冊)

塔魯在筆記中所講的這次晤談,還是他主動向裏厄提出來的。那天晚上,裏厄大夫等待塔魯的時候,目光恰巧落到他母親身上,老太太正靜坐在餐室角落的椅子上。她操持完家務,就總是這樣打發時日,雙手並攏,搭在雙膝上等待著。裏厄甚至不敢確定她那是在等待兒子。不過,他一回到家,母親臉上的表情就有所變化。她操勞一生刻在臉上的緘默,似乎又全活躍起來。繼而,她重又陷入靜默狀態。那天晚上,她憑窗觀望已無行人的街道。夜晚的路燈,有三分之二不開了,相距很遠才亮一盞,往城市的夜影中投下微弱的光亮。

“在鬧鼠疫期間,要一直這樣管製街道照明嗎?”裏厄老太太問道。“很有可能。”“這種狀況,但願不要一直拖到冬天。拖那麽久可就太愁人了。”“是啊。”裏厄附和一聲。他見母親的目光落到他的前額,心下明白自己這些日子操心和勞累過度,臉又瘦了一圈。“今天,情況還不好吧?”裏厄老太太又問道。“嗯!還跟往常一樣。”

還跟往常一樣!換言之,從巴黎新運到的血清,效果還不如第一批,統計的死亡人數還在上升。除了鼠疫患者家屬,還不可能給其他人打預防針。要普遍打針預防,就必須大批生產血清。腹股溝淋巴腫塊,大多不會自行潰破,好像已經到了硬化期,折磨得病人痛苦不堪。前一天,市裏就發現兩例新型鼠疫原來是腺鼠疫,現在又有了變異的肺鼠疫。當天在一次會議上,疲憊不堪的醫生們和不知所措的省長麵對麵,他們請求並獲準采取新的措施,以防止通過口傳染的肺鼠疫。還像往常那樣,老百姓都一直被蒙在鼓裏。

裏厄瞧了瞧母親。母親美麗的栗色眼睛勾引起他那麽多年的溫情。

“你害怕了嗎?母親?”

“到了我這年紀,就沒有什麽可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