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加繆代表作(全四冊)

值此災難正聚集全部力量,準備猛撲並徹底摧毀這座城市之際,在鼠疫達到高峰之前,還需要講述一下像朗貝爾這樣最後一些人,為找回自己的幸福,為在這場自身保衛戰中能從鼠疫的魔爪下安然脫身,他們長時間做了怎樣絕望而又單調的努力。他們正是以這種方式抵禦威脅他們的奴役。盡管從表麵上看,這種拒絕方式並不比別種方法有效,但是敘述者卻認為,這種方式自有其意義,即使在其自負和矛盾中也證實了在危難時刻,我們每個人心中的那份自豪感。

朗貝爾在抗爭,以阻止鼠疫將他吞沒。他確認不可能通過合法途徑出城之後,就曾對裏厄說過,他決心另辟蹊徑。這位記者首先向咖啡館夥計探路子。咖啡館夥計消息總是非常靈通。不過,他詢問了幾個,主要了解到這種行為要受到非常嚴厲的刑事處罰。有一回,他甚至被視為外逃的煽動者。直到他在裏厄家中遇見了科塔爾,事情才有一點進展。那天,朗貝爾又同裏厄談論他跑行政部門徒勞的嚐試。幾天之後,科塔爾在街上遇見朗貝爾,對待這位記者的態度十分爽快,現在他同誰交往都是這種態度。

“還是一無所獲?”科塔爾問道。

“是啊,一無所獲。”

“那些行政部門指望不上,那就不是為了理解人而設立的。”“不錯。現在我正另找路子呢。很難啊。”“嗯!”科塔爾接口道,“我明白。”他認識一個團夥,見朗貝爾有些詫異,就解釋說他早就出入奧蘭各家咖啡館,交了些朋友,了解到有一個組織就經營這類業務。其實,科塔爾已經入不敷出,就參與了配給物品的走私活動,販賣價格不斷上漲的走私香煙和劣質燒酒,漸漸發了一筆小財。

“您有把握嗎?”朗貝爾問道。“有哇,既然有人向我提議了。”“那您怎麽沒有趁機出城呢?”“不要疑神疑鬼,”科塔爾一副直率的樣子,說道,“我沒有趁機出城,是因為本人還不想走。我自有我的道理。”他沉吟一下,又說道,“您就不問問我是什麽道理嗎?”“想必這與我無關。”朗貝爾說道。“從某種意義上講,確實與您無關。但是,從另一種意義上……總之,唯一明顯的事實,就是自從我們這裏鬧起鼠疫,我感覺好受多了。”朗貝爾聽了他這番話,便問道:“怎麽跟那個組織聯係呢?”“哦!”科塔爾應聲說道,“這可不容易,您跟我走吧。”這時正是下午四點。天氣悶熱,城市慢慢變成烤爐。各家商鋪全放下了遮陽簾,街道上也不見行人了。科塔爾和朗貝爾專挑帶拱廊的街道行走,許久誰也沒有講一句話。這正是鼠疫匿影藏形的時刻。這種寂靜、色彩和活動的消亡,既可以是夏天的特征,也可以是瘟疫的征象。空氣這麽滯重,不知是滿負荷威脅,還是彌漫著灰塵和灼熱。必須觀察和思索,才能跟鼠疫聯係起來。因為,鼠疫隻能通過負麵的征兆呈現出來。譬如說,跟鼠疫氣味相投的科塔爾,就向朗貝爾指出,城裏的狗已經絕跡了,而在正常的情況下,狗找不到陰涼的地方,就側臥在長廊口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