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加繆代表作(全四冊)

鼠疫似乎離去,返回它悄然出來的不為人知的巢穴,然而正是這時候,城裏至少有一個人因鼠疫消退而懊喪不已,那就是科塔爾。據信,塔魯在筆記中記載了這種情況。

老實說,從統計數字開始下降的時候起,他的筆記就變得相當古怪了。或許是疲憊的緣故,他的字跡真的變得難以辨認了,而且所記的內容過於頻繁地跳躍。更有甚者,筆記第一次缺乏客觀性,換成了個人的看法了。記述科塔爾的情況就是如此,在很長篇幅中間,還插進一段戲貓老人的事。據塔魯講,鼠疫絕沒有削減半分他對那位老先生的敬重,他對那個人物疫前感興趣,疫後照樣感興趣,隻可惜,他再想感興趣也不成了,盡管他,塔魯,表現的誠意沒有什麽問題。因為,他確曾設法再見那位戲貓老人。一月二十五日那天夜晚之後數日,塔魯就來到那條小街,守候在街角。幾隻貓準時赴約,還在老地方,躺在太陽地上取暖。可是,到了老人平常出來的時刻,他家的百葉窗卻執意緊閉。隨後幾天,塔魯始終沒有見到那些百葉窗打開過。於是,他別出心裁地得出結論,那小老頭兒不是賭氣就是死了:他若是賭氣,就說明他認為自己有道理,是鼠疫損害了他;然而,他若是死了,那就該像對待那位哮喘病老人一樣,考慮考慮他是不是聖人。塔魯想來他不是聖人,但是認為那老人的事例有一種“啟示”。筆記中指出:“人也許隻能達到近乎聖人的境界。果真如此,那就應該適可而止,做一個謙抑而仁慈的撒旦吧。”

塔魯的筆記中,能看到許多評論,往往很零散,總是混雜在對科塔爾的觀察中,有些談及格朗,說他處於康複期,重新上班了,就好像什麽事也沒有發生過似的,還有一些評論涉及裏厄大夫的母親。塔魯住進裏厄家中,同老太太聊過幾次,認真記錄了他們之間的談話、老太太的姿態、她那笑容,以及她對鼠疫的看法。塔魯著重指出裏厄老太太非常低調,她表達什麽都用簡單的語句,她還尤其偏愛一扇窗戶:那扇窗戶朝向清靜的街道,每天傍晚,她總坐在窗前,身子微微挺直,雙手安閑地放在膝上,目光凝注,一直到暝色侵入房間,她成為黑色的形影,而周圍灰蒙蒙的光亮逐漸暗淡下來,最終融合了那紋絲不動的身影。塔魯還特別強調,她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腳步異常輕盈。她那麽善良,卻從未在塔魯麵前拿出具體的例證,但是塔魯在她的一言一行中,能認出善良的光芒。最後還談到一個事實,塔魯認為,老太太從不思索就洞察一切,她與沉默和陰影相伴,卻始終能停留在任何光明的高度,哪怕是鼠疫的高度。不過,塔魯寫到這裏,字跡就歪歪斜斜,顯得很怪異,後麵一行行字體很難辨認,仿佛再次表明這種歪歪斜斜的特點;而最後幾句話則首次提及他的私事:“我母親就是這樣,我喜愛她身上這種同樣的低調,她正是我一直想要回到身邊的人。八年了,現在我還不能說她去世了。她不過是比往常更加低調避讓一點,我轉身一看,她已經不在那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