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加繆代表作(全四冊)

這部紀事接近尾聲。到了貝爾納·裏厄大夫應該承認的時候了,他正是本書的作者。不過,在講述本紀事最後一些事件之前,他希望至少解釋一下他為何撰寫此書,並讓人明白他為何堅持以見證人的客觀語調來記述。在鬧鼠疫期間,他因職業之便,得以接觸大部分同胞,搜集了他們的感受。因此,他正當其位,適於報道他的所見所聞。當然,他也要抱著十分謹慎的態度來做這件事。總體來說,不是親見的事情,他盡可能不采用,不是他們大體上必然產生的思想,也絕不強加給他在鼠疫期間的工作夥伴,僅限於利用因偶然或不幸落入他手中的資料。

他是要為某種罪惡出庭做證,作為一個厚道的證人,就有所保留,掌握一定分寸。但同時又遵循一顆正直心靈的法則,毅然決然站到受害者一邊,並且情願跟世人——他的同胞們,一起確認他們唯一共同肯定的事,即愛、痛苦和流放。因此,他的同胞的種種惶恐不安,他無不感同身受,他們的每種境遇,也無不是他本人的經曆。

要做個忠實的證人,他尤其應當記述各種舉動、各種資料和各種傳聞。然而,他個人想要講的話、他的期待、所經受的考驗,都應該避而不談。他若是選用的話,也僅僅旨在理解或者有助於人理解他那些同胞,旨在盡量明確表達出他們大部分時間模糊的感受。老實說,花這點腦筋,對他不算什麽。有時他也躍躍欲試,要把自己的心聲直接匯入成千上萬鼠疫患者的聲音之中,可是轉念一想又作罷了:他那些痛苦,沒有一件不同時也是別人的痛苦,在這世上,痛苦往往孤獨地承受,這正是一種優勢。的的確確,他應該替所有人說話。然而,我們的同胞中至少有一人,裏厄大夫不能替他說話,正是有一天,塔魯對裏厄說起的那一位:“他唯一真正的罪過,就是從心裏讚成要一些孩子和大人性命的東西。餘下的,我全能理解,唯獨這一點,我隻能勉勉強強地原諒他。”此人一顆心愚昧無知,也就是說落寞孤寂,這部紀事的句號,落到他身上倒也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