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加繆代表作(全四冊)

征服

征服者說:“不,不要以為我喜愛行動,就得放棄思考。相反,我相信什麽完全可以確定。隻因我信得堅定,見得確切而明晰。不要輕信這麽說的人:‘這個嘛,我太清楚了,就是講不出來。’他們之所以表達不出來,正因為他們不知道,或者懶惰慣了,隻了解點兒皮毛。”

我沒有多少見解。人到生命完結的時候才發覺,自己用了許多年確認一個真理。然而,哪管一個真理,隻要明了,就足以引導一個人的一生。至於我,確實有話要說,談談個人。必須毫不客氣地講出來,如有必要,還得適當地表示鄙夷。

一個人沉默多於講話,必成為一個強人。有許多事情,我就保持緘默。但是我堅信,所有那些人評價個體,立論所依據的經驗比我們要少得多。智力,振奮人心的智力,也許預感出了應當察覺到的情況。然而時代及其廢墟和鮮血,用極明顯的事實充塞我們的頭腦。古代民族,甚至非常近代的,乃至我們這個機械時代的民族,都可能審察社會的美德和個人的德行,探究哪一個應該為另一個服務。可能出現這種狀況,首先由於人心的這種根深蒂固的謬見,即人生於世不是侍候人,就是受人服侍。還有一種緣由:無論社會還是個人,都還沒有充分展現各自的本領。

我見過一些富有才智的人,他們觀賞荷蘭畫家的傑作,大為讚歎產生於弗朗德勒血腥戰爭中心的作品,也為三十年殘酷戰爭正酣,西裏西亞神秘主義者所做的祈禱而大大感動。在他們驚奇的眼裏,在世俗紛爭之上,懸浮著永恒的價值。不過後來,時過境遷。如今的畫家缺乏了那種寧靜。即使他們內裏還有一顆創作者所必需的心,我是說一顆冷漠的心,那也根本用不上。因為包括聖人本身,所有人都動員起來了。這也許是我感受最深的一點。每種夭折在戰壕裏的形式,每個被刀槍擊碎的妙思、比喻或祈禱,永恒便隨之喪失一部分。我意識到我離不開自己的時間,就決定同時間合為一體。我之所以這麽重視個體,隻因為在我看來,個體微不足道而又備受屈辱。我知道沒有勝利的事業,那麽就把興趣放到失敗的事業:這些事業需要一顆完整的心靈,對自己的失敗和暫時的勝利都無所謂。對感到心係這個世界命運的人來說,文明的撞擊具有令人惶恐的效果。我把這化為自己的惶恐不安,同時也要撞撞大運。在曆史和永恒之間,我選擇了曆史,隻因我喜愛確定的東西。至少,我信得過曆史,怎麽能否定把我壓倒的這種力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