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加繆代表作(全四冊)

基裏洛夫[9]

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主人公,無不自行探問人生的意義。他們正是在這一點上成為現代人:他們不害怕出乖露醜。現代敏感性和傳統敏感性的區別,就是前者浸**於形而上問題,而後者浸**於道德問題。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中,這個問題提得極其尖銳,隻能采取極端的解決辦法。人的存在,要麽是虛假的,要麽是永恒的。假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僅限於這樣審視問題,那他就是哲學家了。然而,他卻表現了精神的這種遊戲在人生中可能產生的後果,因此成為藝術家。這些後果,他抓住了最終的那個,即在《作家日記》中,他本人稱之為的“邏輯自殺”。在1876年12月出版的那冊中,他的確想象了“邏輯自殺”的推理。這個絕望者確信,對一個不相信永生的人來說,人生是一種十足的荒誕,從而得出以下結論:

我的關於幸福的問題,既然是通過我的意識得到了回答:除非我身處宇宙萬物的大和諧中,否則就不可能幸福,這顯而易見,我設想不了,永遠也無法設想的……

既然在這種秩序中,最終我得身兼起訴人和擔保人的角色,身兼被告和法官的角色,既然我覺得,大自然排演的這出喜劇十分愚蠢,既然我接受參演甚至認為大失顏麵……

我就以無可爭議的起訴人和擔保人、法官和被告的身份,判處這個大自然,大自然竟如此厚顏無恥,毫無顧忌,讓我生於世上受苦——我就判處大自然與我同歸於盡。[10]

這種立場還不失為幽默。這位自殺者終於自殺,隻因在形而上的層麵,他“惱羞成怒”。在一定意義上,他進行報複。他就是以這種方式證明,別人“休想製伏他”。然而,我們知道,同一主題體現在基裏洛夫,《群魔》中的這個人物身上,也是邏輯自殺支持者身上,其廣闊性就達到令人讚歎的程度。工程師基裏洛夫在某處明言,他要了結自己的生命,因為“這是他的理念”。我們完全明白,這個詞要從本義來理解他是為了一種理念、一種思想準備輕生。這是高級自殺。隨著一個場景一個場景展開,基裏洛夫的麵具也逐漸揭開了,激勵他的那種致命的思想也向我們展現出來。實際上,這位工程師照搬了《日記》的推理。他感到上帝必不可少,就應該存在上帝。可是他知道,上帝並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你怎麽就不明白呢,”他高聲說道,“要自殺,有這一條理由就足夠啊!”這種態度在他身上,也同樣引起一些荒誕的後果。他滿不在乎,任由別人利用的自殺,為他鄙視的一種事業圖利。“昨夜我就做出決定,這事兒對我無所謂了。”他終於準備行動了,那種心情混雜著反抗和自由。“我就要自殺,以便確認我的違抗、我這可怕的新自由。”不再是報複,而是反抗了。可見,基裏洛夫是個荒誕人物——但對他自殺這一點,要有基本的保留。他本人也解釋了這種矛盾,甚至同時透露了最純粹的荒誕秘密。的確,他為致命的邏輯增添了一種異乎尋常的雄心,賦予人物滿足全部心願的遠景:他想自殺以便化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