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加繆代表作(全四冊)

附錄 弗蘭茨·卡夫卡作品中的希望與荒誕[1]

卡夫卡的全部藝術,就是迫使讀者重複閱讀。作品的結局,抑或缺少結局,總是言猶未盡,有待解釋,但是表露得不甚明晰要求從新的角度再讀一遍故事,好讓人抓住實在的東西。時而有兩種解讀的可能性,因此有必要兩次閱讀。這正是作者的索求。不過,看卡夫卡的作品,什麽細節都想解釋清楚,那未免就錯了。一種象征總是帶有普遍性,不管詮釋得多麽確切,藝術家也隻能再現其動態:不可能逐字逐句地相對應。總之,最難理解的莫過於象征性作品。一種象征總要超越應用者,讓他實際說出來的東西,大大超過他要表達的意思。在象征方麵,要想掌握,最可靠的辦法就是不去撩撥,也不帶著定見進入作品,更不去探究那些暗流。尤其是對卡夫卡,必須老老實實順隨他的筆勢,從表層切入情節,從形式研讀小說。

若是一個無所用心的讀者,粗略一看,盡是些令人不安的奇奇怪怪的事,裹挾著戰戰兢兢的人物,他們固執地追尋他們永遠也說不清的問題。在《審判》中,約瑟夫·K成為被告。但是指控什麽,他不甚了了。他當然要為自己辯護,可又不知道所為何事,律師們認為他的案子很棘手。在此期間,他什麽也沒有耽誤,仍舊談情說愛,吃好喝好,照常看報。後來,開庭審判,法庭昏暗,他也是莫名其妙,隻是想必自已被判了,至於判了什麽罪,他也沒有細想。有時他還懷疑有沒有這事兒,生活還在繼續。過了很久,有兩位穿著講究的先生來找他,他們彬彬有禮,把他帶到荒郊野外,將他的頭按在石頭上,扼喉氣絕。犯人死前隻講了一句話:“就像條狗。”

由此可見,一篇敘事體小說,最明顯的長處恰恰是自然,就很難談論象征了。的確,以種類而分,自然是難以理解的有些作品,讀者覺得情節很自然。不過,還有些作品(不錯,更為少見),人物覺得自己的遭遇是自然而然的。有一種反常現象很明顯,人物的遭遇越離奇,敘事則顯得越自然;同樣,在一個人奇特的生涯與他接受這種生活的單純態度之間,我們所感到的差距正好和這種反常現象成正比關係。這種自然似乎就是卡夫卡的自然。我們恰恰清楚地感到《審判》要說什麽。有人談到這是人生狀況的一種形象,未嚐不可。然而,說起來既簡單得多,也複雜得多。我是說這部小說的意義更獨特,更具卡夫卡的個性。在一定程度上,如果說他是在聽我們懺悔,而說話的卻是他。他活在世上,但是他被判決了。他從小說開頭幾頁就知道了,而他在這世上繼續寫這部小說,即使力圖有所補救,也不會發生什麽出乎意料的情況。生活這樣缺少驚奇,他倒總是驚詫不已。我們正是從這類矛盾中,看出荒誕作品的最初征象。聰慧者將自己的精神悲劇投射到具體事物中,也隻能借助於一種慣用的反常手段,賦予色彩以描繪虛無的表現力,賦予日常行為以演示永恒悲劇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