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加繆代表作(全四冊)

03

一個夏天替代另一個夏天,說到底,就如白駒過隙。我知道,第一陣炎熱到來的時候,我的事情就要有新的進展。我的案子定於重罪法庭最後一次開庭時審理,這次開庭將於六月底結束。辯論進行的時候,外麵太陽熱辣辣的。我的律師告訴我,辯論最多持續兩到三天。“何況,”他還說,“法庭忙著呢,您的案子並不是這次最重要的一件。您的案子後麵,立刻就要辦理一件弑父案。”

早晨七點半,有人來接我,囚車把我送進法院。兩名法警把我送進一間昏暗的小屋子裏。我們坐在門邊上等著,門後傳來一片說話聲、叫喚聲和挪動椅子的聲音,所有這些喧囂都讓我想到那些街區裏的節慶,音樂會之後,大家清理場地來跳舞。法警告訴我得等一會兒,其中一個還遞給我一支煙,我拒絕了。過了一會兒,他問我“是不是感到害怕”,我說不害怕。甚至在某種意義上,看一場官司也讓我感興趣。我這輩子還從沒有機會看過呢。“的確,”另一個法警說,“不過看多了也很累人。”

過了一會兒,大廳裏一個小電鈴響了。他們打開我的手銬,打開門,讓我走到被告席上去。大廳裏擠滿了人。盡管掛著簾子,有些地方還是有陽光滲透進來,空氣已經悶到讓人窒息,窗戶都關上了。我坐下,兩個法警各站一邊。這時候我發現一排麵孔,在我麵前,他們都在望著我:我明白了,這些是陪審員,但我說不上來這些麵孔彼此之間有什麽區別。我隻有一個印象:我正在電車上,麵對著一整排的旅客,他們盯著新上來的人,想看看有什麽滑稽的地方。我知道這種想法很荒唐,因為在這裏他們要找的不是滑稽的地方,而是罪。不過並沒有太大的區別,反正我就是有這樣的念頭冒了出來。

那麽多人擠在這間密閉的大廳裏,也讓我有點兒暈乎。我又看了看陪審團,還是一張臉也看不清。一開始我並沒有料到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看我——平時,沒有人會關注我是誰,我需要費點兒勁才明白我是這一片**的起因。我對法警說:“這麽多人!”他回答我說這是報紙的緣故。說著,他指給我看坐在陪審員座位下麵桌子邊上的一群人,說:“他們在那裏。”我問:“誰?”他說:“報社的人唄。”他認識其中的一位記者,那人這時也看見了他,並且朝我們走來。這個男人已經有點兒年紀,臉上有點兒皺紋,看起來倒是挺和善的。他熱情地握了握法警的手。這時候我注意到大家都在互相打招呼,互相交談著,好像在俱樂部裏碰到同一個圈子裏的人那樣高興。我明白了為什麽我剛才會有那麽奇怪的感覺,我覺得自己像是個多餘的人、是個擅自闖入的人。然而,那個記者微笑著和我說話了,他對我說希望我一切順利。我謝過他,他又說:“您知道,我們有點兒誇大了您的案子。夏季,對報業來說是個淡季,隻有您的事和那宗弑父案還有點兒報道價值。”於是他指給我看他剛剛離開的那群人中的一個小個子男人,那人看起來像是隻胖乎乎的鼬,戴著一副黑邊大眼鏡。他說那是巴黎一家報紙的特派記者。“不過,他不是為您來的。因為他來報道那宗軾父案,人家就要他把您的案子也一起發回去。”說到這裏,我差點要感謝他,但我想這會非常可笑。他對我做了個親切的手勢,便離開我們了。我們又等了幾分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