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德·瓦爾韋德坐在化妝台前。六盞小型聚光燈的光線從六個不同的方向打在她臉上,使她滿臉熠熠生輝,光彩動人。如果在這毫不留情的聚光燈下她能化妝到令人滿意的地步,那麽在隨後的任何燈光下,她豈不都能應付自如?但化妝需要時間和技巧。赫斯帕裏德斯別墅從來不會停電,即使現在城裏隔一個晚上才供電兩小時。路易斯侯爵在建造這棟別墅的時候就要求必須保證電力供應,因為他早就預見到了城裏供電不足的情況。這就是國際區的一個迷人之處:隻要你願意出錢,什麽東西都可以得到;隻要你願意出錢,什麽事情都可以辦到——沒有什麽錢解決不了的事,關鍵是你出什麽價。
外麵,狂風在呼嘯。風吹柏樹,聲如瀑布。遠處,海浪拍打著懸崖,濤聲隆隆。窗戶的黑玻璃上反射著房間裏的各種燈光,還透著遠處的小小亮光。海峽對麵就是西班牙:塔裏法和卡馬裏納角。
她總是喜歡請美國人到家裏來,因為與他們在一起,她感到沒有什麽拘束。她想喝什麽就喝什麽,她的那些美國朋友也隨她一起喝。而她的英國朋友就不一樣了,他們的一杯威士忌能喝上一小時——更別提法國人了,他們隻喝加了杜鬆子酒的馬蒂尼苦艾酒,而西班牙人隻盯著雪莉酒。“美國人是一個前途無量的民族。”她總是如此動情地說。“舉杯祝福他們。願上帝保佑他們的各種發明,不管大的,還是小的。願上帝保佑冰箱、丹碧絲衛生棉條和可口可樂。”(人們普遍認為,自從可口可樂飲料和它的廣告出現以來,摩洛哥的形象發生了相當大的變化。)侯爵不像她那樣對美國人如此有熱情,但這不妨礙她隨時邀請美國人來做客;她可以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居家過日子。
她有一個瑞士管家和一個意大利男仆,但是當她邀請美國人來家吃飯的時候,她就堅持讓老阿裏在屋裏忙前忙後,因為他有一套華美的摩爾人[3]服裝,雖然他不是很能幹,但她覺得,比起那兩個歐洲人的高超服務,老阿裏的一身華服更能讓美國人難以忘懷,更能給他們留下深刻的印象。問題是,管家和男仆都竭力反對這樣的安排。她在最後一刻還走進廚房,一再強調她的命令,堅持讓老阿裏出來服務,因為管家和男仆總能找到借口,不給老阿裏露麵的機會。不然,等她從餐盤上抬起頭來,本以為能滿心歡喜地欣賞到摩洛哥蘇丹穆萊·哈菲德的王宮才有的那華麗的錦緞和金黃色的腰帶,卻看到雨果或馬裏奧那一身了無生氣的製服。他們兩個人的臉總是冷漠得很,毫無表情;她從來搞不清楚到底出了什麽事。今天晚上也可能發生這樣的情況,幸虧她這個時候及時下去,明確指示今晚的宴會讓阿裏來服務。她站起身,左手上的大手鐲滑了下來。她穿過小走廊——她的房間通過這個小走廊連接著整個大別墅。有人已經打開了樓上大廳盡頭的一扇窗戶,吹滅了一幅巨大的掛毯前麵點著的幾支蠟燭。她不允許在掛有掛毯的房間裝上電燈,她受不了這種時代倒錯的事情發生。她按響了房鈴,靜靜等著。一個上氣不接下氣的女傭跑了過來。黛西用一個手指頭僵硬地指著窗戶和蠟燭。“看。”她不無責備地說。說完她就下樓了。這時她聽到了外麵的汽車聲。她匆忙趕過去,穿過整個大廳,進了廚房。等她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她看到雨果正在幫客人拿衣服。她氣勢高貴地朝兩位先生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