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這孩子在年輕的父親心中激起了一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的無比深刻和強烈的情緒。這情緒是如此強烈,仿佛是從一片黑暗中突然湧現出來的。他一聽到那孩子啼哭就感到驚駭,因為從他心中無限遠的地方忽然傳來一陣回聲。他必須充分了解存在於他心中的這危險的而又近在眼前的距離嗎?
他把那嬰兒抱在懷中,不停地來回走動著,他自己的血肉的哭泣讓他感到非常不安。這是他自己的血肉在哭喊!他的靈魂馬上越過存在於他心中的那段距離,離開他起而抗議了。
有時在夜裏,那孩子哭了又哭,老是哭個不停,而那時夜已很深,他又困得直想睡覺。他有時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中把手伸過去,蓋在孩子臉上,不讓她再啼哭,但是有什麽東西抓住了他的手。這種非人的、令人難以忍受的沒完沒了的哭泣使他呆住了。這完全不像是人的哭聲,沒有原因也沒有目的。可是那聲音卻直接引起他的共鳴。他的靈魂也會和它的這種瘋狂情緒相呼應。這使他心裏充滿了恐懼,不,他要發狂了。
他慢慢學著對這種情況盡量忍耐,學會屈從於這可怕的被抹殺掉的根源,而這個實際也是他自己活著的身體所由來的。他並不是他自己所想象的那個人!他就是他,不可知,具有一定潛力,陰森、模糊。
他漸漸對那個嬰兒習慣了些,他知道如何把她的小小身體舉起來,讓她站在自己的手中。這孩子有一個漂亮的圓圓的腦袋,讓他看著高興得不得了。他不惜流盡最後一滴血,也要保衛這個精美的、最完美的圓腦袋。
他慢慢對她的小手小腳,她的奇怪的還不會看東西的金黃色的眼睛,以及她的隻會張開大哭大叫、或者吃奶、或者做出一個無牙的笑的嘴都熟悉了。他甚至對她的那兩隻吊著的腿也已有所理解,盡管那雙腿最初曾使他感到厭惡。他現在看到那雙腿自己也能踢動幾下,也有它們自己的溫柔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