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她覺得斯萬在智力上並不像她想的那麽高明。“你總是那麽不動聲色,我都說不出你是怎麽個人。”比較讓她讚歎的是他對金錢那麽漠視,對每個人都那麽彬彬有禮,以及他舉止的優雅。其實即使是比斯萬更了不起的人物,比如說一位學者,一位藝術家,他之所以能為周圍的人所賞識,認為他的智力比常人高明的看法之所以能被接受,往往並不是這些人欽佩他的思想,那在他們是無從談起的,唯一的原因是他們敬重他的和藹可親。斯萬身上讓奧黛特敬重的,也隻是他在社交界裏的地位,不過她並不希望他設法把她引薦給社交界。也許她覺得他未必能做到,甚至害怕一談到她,人家就會說些她不願意讓人知道的事情。她一再要他答允絕口不提她的名字。她對他說,她之所以不願進入社交圈,是因為她曾經跟一個女友吵翻,那人為了報複她,就一直在背後講她的壞話。斯萬聽了覺得不以為然:“不見得人人都會認識你那個女友呀。”——“怎麽不會?事情會一傳十、十傳百,社交圈裏的人可壞著呢。”一方麵斯萬弄不懂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但另一方麵他知道,社交圈裏的人可壞著呢和醜事一傳十、十傳百這兩句話,一般人總認為是錯不了的;那總該有它們適用的場合吧。奧黛特的情形,敢情就是這樣的一個場合?他暗自這麽在想,但想了沒多久,因為他也有父親當年的毛病,一個難題考慮久了腦子就會變得麻木。不過社交界既然讓奧黛特這麽害怕,它恐怕未必會引起她很大的興趣去涉足其間,它實在跟她所熟悉的那個圈子相距太遠了,她甚至不可能對它有個清晰的想象。然而,盡管她至今在某些方麵確實很單純(比如說,她經常和一個歇業的女裁縫來往,幾乎每天都要爬一回她家又陡又暗、發出臭氣的樓梯),她卻渴望能有品位,不過她對品位的觀念,跟社交界人士是有所不同的。對社交界人士而言,品位是為數不多的幾個人所產生的一種影響,以他們為中心,這種影響可以在他們的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的圈子裏擴散到相當遠的程度——以親疏關係為準,與這個核心相距愈遠,影響就愈弱——影響所及的那個圈子中的人物,他們的名字形成了一份特殊的人名錄。出入社交圈的男男女女,記憶中都有著這份人名錄,他們在這種事情上博聞強識,並從中萃取一種趣味,一種拿捏分寸的修養,就以斯萬為例,他無須借助他的社交閱曆,單憑在報上看一眼有哪些人出席某個晚宴,馬上就能說出這個晚宴品位如何,正如一個有文學修養的人,隻消看上某人寫的一個句子,就能準確地判斷此人文學格調的高下。但是奧黛特屬於不具有這些觀念的那種人(不管社交圈裏的人對他們作何看法,反正這種人為數極多,而且看來各個社會階層裏都有),他們把品位想成了別的什麽東西,具體麵貌,則因各人所屬階層不同而大異其趣,但它們——奧黛特想象中的品位也好,讓戈達爾夫人肅然起敬的品位也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人人有份,誰想要誰就能有。另一種品位,即社交圈中人的品位,說實話誰想要也是可以有的,但絕非立等可取。奧黛特說起某人時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