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追尋逝去的時光(全三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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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他沒打算上韋爾迪蘭府邸,也不準備到布洛涅樹林、尤其是聖克盧[164]某個他倆喜歡的有露天餐座的餐館去和奧黛特相會的夜晚,他就上他以前是常客的某個高雅的宅邸去用晚餐。他不想和這些朋友中斷聯係——誰能說得準呢?說不定哪天奧黛特會用得著他們,眼下也虧得他們,他才常常博得她的好感。況且他出入上層社會、豪華府邸畢竟年深日久,在輕忽的同時他也缺不了它們,盡管他心裏把最簡陋的屋舍等同於最華美的宅邸,但就在他這麽想的那一刻,步入華宅感覺之輕鬆,畢竟不是踏進陋室的那種不自在所能同日而語的。對在六樓開舞會的小布爾喬亞,和在巴黎舉行奢華盛宴的帕爾馬公主,他同樣尊重——這種一視同人的程度,想必那些小布爾喬亞是料不到的——雖然去前者的舞會,得先從直式樓梯登樓,再從左首房門進去。可是在主婦的臥室跟那些老爸們擠在一起,瞥見洗臉盆上疊著餐巾,權充衣帽間的床幔裏,窗罩上堆滿外套和帽子,他實在沒法覺得自己在參加舞會;這種近乎窒息的感覺好有一比,就像如今用慣了二十年電燈的人,重又聞到了積滿煤炱的掛燈和火舌伸長冒煙的味道。逢到在城裏用晚餐的日子,他總吩咐在七點半備車;他一邊穿衣,一邊專心地想著奧黛特,這樣就不覺得自己是孤單單的一個人了,對奧黛特不停的思念,使他遠離她的時刻有了如同她就在身旁的獨特魅力。他登上馬車,感到那份思念也同時跳上了車,就像一頭常跟主人出門的寵物那樣蜷伏在他膝上,主人就餐時它仍會偎依在他身上而其他賓客根本看不見它。他撫摩著它,在它身上焐手,而就在往紐孔裏插那束耬鬥菜[165]的當口,隻覺得心頭掠過一絲悵惘,驅走這絲悵惘之際,不由得起了一陣輕微的戰栗,頸部和鼻翼都抽緊了。最近一段時間,尤其是奧黛特把福什維爾引薦給韋爾迪蘭夫婦以來,斯萬感到有些憂傷和鬱悶,很想到鄉間去休息一下。可是隻要奧黛特在巴黎,他就鼓不起勇氣離開巴黎一天。天氣轉暖,春天最美的時節來到了。而他,雖然是在穿過一個石壁聳立的城區去造訪某座門窗緊閉的宅邸,眼前不斷浮現的卻是他在貢布雷附近的那座大花園。在那兒,一過四點鍾,就會從梅澤格利茲田野吹來輕柔的和風,你還沒走到那塊蘆筍地,就能在一座綠樹棚下感到陣陣涼意,猶如置身於勿忘草和劍蘭圍繞的池塘邊上;在那兒,當他用晚餐的時候,餐桌四周全是園丁精心編紮的茶藨子和玫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