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追尋逝去的時光(全三冊)

005

阿爾貝蒂娜該說晚安的時刻愈來愈近,最後她終於跟我道了晚安。但是這個晚上,她心不在焉、敷衍了事的吻,陡然使我變得更加焦躁不安,我心頭怦怦直跳,眼看她一步步走到門口,心裏想:“要是我想找個借口喚住她,留下她,跟她終歸於好,就得趕快,不用幾步,她就要離開房間了,就剩兩步了,就剩一步了,轉門球了,開門了。唉,門關上了!”不然,也許現在還不太晚。就像當年在貢布雷,母親沒用她的吻來撫慰我就離開時一樣,我真想衝上去追住阿爾貝蒂娜,我覺得倘若不能再見到她,我的心靈就無法得到安寧,對我來說,見不見得到她,是迄今為止從未有過的一件天大的事情,而要是我做不到靠自己就能排遣這種憂傷的話,也許我就隻能養成去向阿爾貝蒂娜乞求的可恥的習慣了;她已經走進她的臥室了,我跳下床來,走出房門,在走廊上踱來踱去,指望阿爾貝蒂娜走出來,好喚住她;我一動不動,站在她的房門跟前,生怕她輕聲喚我而我卻錯過了沒聽見,我又返回自己的臥室,去看看她會不會碰巧落下一塊手帕、一個小袋,或者別的什麽,讓我可以裝作怕她夜裏用得著,尋個去她臥室的借口。可惜,什麽都沒有。我又回到她的房門跟前,但門縫裏已經看不見燈光。阿爾貝蒂娜熄燈睡覺了,我待在那兒一動不動,巴望還會有個什麽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機會驟然降臨;許久過後,我凍得渾身冰涼地回去鑽進被窩,哭了一夜。

也有時候,在這樣的夜晚,我會使個小花招讓阿爾貝蒂娜吻我。我知道,她一躺下,很快就會入睡(她也知道,所以一躺下就會自然而然地脫掉我買給她的拖鞋,還像在自己臥室裏臨睡前那樣,把戒指褪下放在身邊),還知道她睡得很深沉,醒來時顯得挺香甜的,於是我借口說要去找樣東西,讓她躺在我的**。等我回來,她已經睡著了,望見她此刻麵對我的模樣,我覺得眼前似乎是另一個女人了。不過她很快就又換了一個人,因為我挨著她躺下,看到的又是她的側影了。我可以捧住她的腦袋,把它抱起來,用嘴唇去吻它,可以讓她的手臂摟住我的頸脖,她依然那麽睡著,猶如一隻不會停擺的表,猶如一棵攀緣植物,一株兀自沿著你給它的那點支撐不斷伸展枝葉的牽牛花。但我每碰她一下,她的呼吸都會有所變化,就像她是我拿在手裏撥弄的一件樂器,我一會兒撥撥這根弦,一會兒撥撥那根弦,彈奏出不同的曲調。我的妒意減輕了,我覺得現在的阿爾貝蒂娜無非是個呼吸著的生物,很有規律的一呼一吸的純粹生理功能,正好表明了這一點,呼出的氣是輕輕流動的,既沒有說話的深度,也沒有靜默的濃度,它一派天真無邪,仿佛不是從一個人體,而是從一根中空的蘆葦裏呼出來的,此時此刻我隻覺得阿爾貝蒂娜空靈而無所依,不僅超脫在物質之上,而且擺脫了精神的羈絆,她的呼吸在我聽來,就是天籟般的天使之歌。然而我突然想到,在這呼吸的溪流中,很可能會飄落有關人名的記憶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