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前麵加了“認賬的”幾個字,是有原因的。有時候,一些奇特的聯想會讓我覺得她身上有激起我妒意的疑竇,想象中過去的——唉,說不定還是將來的——畫麵上,在她身旁還有另一個人。我想顯得對自己說的事兒確有把握,就說出了那人的名字,阿爾貝蒂娜馬上對我說:“沒錯,一星期前我就在離家沒多遠的地方碰到她。她先打的招呼,我出於禮貌也給她打了個招呼,然後和她一起走了幾步路。但我們之間從沒有過什麽事情,以後也絕不會有。”然而,阿爾貝蒂娜是不可能碰到這位女士的,原因很簡單:她已經有十個月沒來巴黎了。可是我這位女友覺得,完全否認會顯得不真實。於是她就虛構了這麽一次短暫的相遇,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讓我仿佛看見了那位女士停下腳步,向她打招呼,然後兩人一起散了一會兒步。阿爾貝蒂娜這麽做,隻是為了把話說圓,並非有心要激起我的妒意。她也許並不真就是自私,但她確實喜歡別人對她溫存體貼些。而盡管在本書中我已經有過,而且還會有機會,來說明妒意如何使愛意變得更濃,但我畢竟是從一個情人的角度來描述的。而一個情人,隻要他還有一點兒傲氣,那麽縱使分離會讓他沒法活下去,他也不會以溫存去回應他想象中的不貞,他會離開,或者雖則仍留在她身邊,但硬生生讓自己裝出冷淡的模樣。所以他的情婦這麽折磨他,純粹是她自己在受損失。反過來,她其實完全可以用機智的話語、溫柔的撫摸,來消釋使他備受折磨(盡管他自己聲稱並不在意)的那團疑雲,誠然,他未必會體會到妒意引起的愛意極度膨脹,但他會感到驟然間心頭有的不再是痛苦,而是輕鬆和幸福,猶如一場暴風雨過後,雨還在下,但太陽已經鑽出雲層,他在大栗樹下看著懸在樹梢的晶瑩絢麗的水珠,許久才垂下一滴的時候,他會心中充滿柔情,不知該如何表達對這個幫他愈合了傷口的女人的感激之情。阿爾貝蒂娜知道我喜歡報答她對我的溫情,也許這就是她要想出一些事情,神情自然地承認自己做過這樣的事的緣故,其中好些事情我都是信以為真的,包括她說跟貝戈特見麵那件事(其實當時貝戈特已經去世了)。到那時為止,我隻知道阿爾貝蒂娜在不多幾件事上說了謊,比如說在巴爾貝克弗朗索瓦茲告訴我,而我盡管因此而不高興,但前麵沒說過的一些事,弗朗索瓦茲有一回告訴我:“她不想過來,就對我說:‘您幹嗎不能對先生說沒找到我,說我出去了?’”可不是,那些有如弗朗索瓦茲愛我那般愛著我們的下人,往往喜歡瞅空子刺傷一下我們的自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