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回頭再說男爵、布裏肖和我正朝韋爾迪蘭府邸走去。“我們在多維爾見過的您那位希伯來朋友,”男爵轉過臉來對我說,“他現在怎麽樣?我想過,如果您高興的話,我們不妨哪天請他吃個晚飯。”其實德·夏爾呂先生盡管雇了偵探不知羞恥地對莫雷爾的一舉一動嚴密監視,儼然就是丈夫或情人的做派,但他也從不錯過任何搭識別的小夥子的機會。對莫雷爾的監視,他是讓一個老仆人去一家偵探事務所找的人,此事做得頗不謹慎,一時間下人們人人自危,都以為有人在監視他們,有個女仆嚇得都不敢上街,生怕偵探跟在後麵盯梢。那個老仆人說:“她要怎麽著就隨她唄!誰會費那工夫費那錢,去盯她的梢啊!她還來勁了,以為自己幹什麽人家挺在乎呢!”他這麽連譏帶諷地嚷嚷,是因為他雖說沒有主人的那份興趣,但對男爵死心塌地、唯命是從,他為主人的那份興趣跑前跑後,弄到後來,說起主人的興趣簡直就像在說自己的興趣一樣。“他是個忠心耿耿的好人。”德·夏爾呂先生這樣評價他,這是很自然的,因為我們真正欣賞的人,不光要自己有種種值得稱道的德行,還要能毫無保留地把它們用於為我們的癖習服務。況且,涉及莫雷爾的事,能讓德·夏爾呂先生感到嫉妒的隻有男人。女人根本不會激起他的妒意。這幾乎是適用於夏爾呂之流的普遍規律。他們心上的男人愛上一個女人,那並不妨事,事情猶如發生在非我族類身上(老虎再怎麽著,不幹獅子的事),他們不會覺得礙事,隻會更加放心。當然,有時候在那些把性欲倒錯看得很神聖的同性戀者眼中,這種相愛令人惡心。他們會責怪自己的朋友誤入歧途,不說是背叛,那也是墮落吧。要不是男爵,換一個別的夏爾呂,看見莫雷爾跟一個女人有那種關係,他肯定憤慨不已,就好比在一張海報上看到,以演奏巴赫和亨德爾作品著稱的小提琴家,居然演奏起普西尼來了。就為這個緣故,那些年輕人才肯看在錢的麵上,來接受夏爾呂之流的愛,信誓旦旦地說“搞女人”隻會讓他們覺得惡心,就好比對醫生說他們從來不喝酒,隻愛喝礦泉水。但德·夏爾呂先生在這一點上,還跟一般情況稍有不同。他喜歡莫雷爾的一切,莫雷爾在女人身上的成功,非但沒使男爵覺得不安,反而像他在音樂會或牌桌上的成功那樣讓他感到高興。“您知道嗎,他在搞女人哪。”他對朋友說這話的口氣既像揭發,又帶點兒憤慨,或許還帶幾分妒羨,但很明顯是稱讚。“他才了不得呢,”他接著說,“他所到之處,最搶眼的妓女都對他另眼相看。他到哪兒都是風頭出盡,不光在劇場裏,在地鐵裏也一樣。我都給煩死了!每次和他一起到餐館去,侍者至少要給他遞來三個女人的情書。還淨是些漂亮女人。不過,這也不奇怪。我昨兒瞧著他,就明白人家是怎麽回事了,他可長得真俊,簡直就像布隆奇諾[111]畫裏的人兒,實在太正點了。”不過,德·夏爾呂先生喜歡讓人知道他愛莫雷爾,而且喜歡說服別人——也許是說服自己——莫雷爾也愛他。男爵想方設法把莫雷爾隨時帶在身邊,盡管這個毛頭小夥子在他出席的社交場合說不定會捅些婁子,他也照帶不誤:這是一種自尊心在作祟。因為(情況往往是這樣,有些外表莊重、愛趕時髦的先生為虛榮心所驅使,寧可拋下既得的社會地位,帶著一個情婦拋頭露麵、招搖過市,而那一位,不是交際花就是壞名聲在外的夫人,反正都是上流社會不肯接納的主兒)他的自尊心已經大大膨脹,一個人自尊心膨脹到了如此地步,就會不遺餘力地去摧毀業已達到的目標,這或許是為愛所迷,覺得(隻有他自己覺得)自己與所愛的人的關係,自有一種值得炫耀的魅力,又或許是由於他在社交生活方麵的抱負業已實現,所以這股熱情漸漸在消退,好奇心開始轉到跟女仆相好之類的愛情之上,由於這種好奇心更接近柏拉圖式,其耗神費時之程度,與其他好奇心相比,實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