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每星期準去看望父親一次。每次都沒有待過一個鍾頭以上,因為父親不讓她多待。每次去,父親都特別親熱。有好吃的全拿出來,還沏上茶。吃過喝過,便立即催她回去。這不是老人性子急的緣故,因為他覺得,既然叫女兒去服侍人,要是由著性兒把她留在自己這兒,就太對不住人家。小玉第二次還是第三次來父親這兒的時候,說上午老爺絕不會去,稍微再多待會兒也不要緊。父親硬是沒允許,說道:“不錯,前兩次他是沒去。但說不準什麽時候,萬一有事去了呢?如跟老爺打過招呼又當別論,像這樣出來買東西,順路彎一下,怎麽能多待呢?老爺若以為你到什麽地方閑逛,豈不就麻煩了嗎?”
要是父親知道了末造是做什麽的,心裏會不會難過呢?小玉一直提心吊膽,每次來,都要察言觀色,父親像是毫不知情。這也難怪,父親自從搬到池之端,沒過多久就開始租書來看,大白天裏,總是戴副老花鏡看租來的書。他隻看曆史小說和評書話本的手抄本。這些日子看的是《三河後風土記》,因為冊數多,所以父親說,眼下這些書足夠他消遣的。租書鋪的向他推薦傳奇小說,他說,寫的都是瞎編的故事吧?他碰都不碰。晚上,說是眼睛看累了,不看書到書場去。在書場裏,他不管說的是真事還是胡編的,單口相聲聽,說書也聽。廣小路的書場主要說評書,沒有他特別中意的人出場一般不去。他的娛樂僅止於這些,他不同別人閑聊,沒什麽朋友。因此,有關末造的身世,也就沒人去刺探。
話雖如此,附近也有包打聽:常去老人家的漂亮女人是什麽人?居然也給他們打聽出來,是放高利貸的小老婆。要是左鄰右舍愛傳閑話,不論老爺子多拘謹,免不了會聽到些風言風語,幸好一邊的鄰居是博物館的職員,性喜字帖,專心於臨摹;而另一邊的鄰居,現在已經很少有這種人了,是木板印刷的刻版師,人也刻板到絕不為多賺錢而改行刻圖章。這樣,無須擔心左右鄰居會破壞老爺子心中的平靜。同一排房子當中,開店做生意的,當時有蕎麥麵館蓮玉庵和煎餅鋪,再往前快到廣小路拐角,是賣梳子的十三屋,此外再沒有別的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