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傅雷譯巴爾紮克作品集(全九冊)

一一無人知道的內心的鬥爭

我大約花了一個月功夫去摸熟我新環境中的人物,把我的職務研究清楚,對伯爵的態度舉動覺得習慣。一個當秘書的必然留神觀察他的東家。他的口味,嗜好,性情,怪癖,都成為你不由自主的研究對象。這樣兩個人精神上的結合,比著夫婦的結合可以說又過之,又不及。三個月中間,我跟奧太佛伯爵彼此都在暗中刺探。我很奇怪的發現伯爵隻有三十七歲。他那種生活的表麵上的安靜,潔身自好的操守,並不完全出於嚴肅的責任感和自甘淡泊的思想;和這個被一般熟悉的人認為了不起的人經常接觸的結果,我覺得在他繁忙的工作之下,彬彬有禮的舉動之下,和藹可親的麵具之下,極像心緒安定而很容易瞞過人的隱忍的態度之下,大有深不可測的奧妙。平時我們走在森林裏,可以從腳步的聲音上猜到某些地麵底下是窟窿還是大塊的石頭;同樣,用禮貌遮蓋的自私,和被災難挖成的地下隧道,也會在朝夕相處的生活中發出空洞的聲音。盤踞這個偉大的心靈的不是灰心,而是痛苦。伯爵懂得一個在社會上負有責任的人,最重要的是有行動,有事實。因此他雖然抱著隱痛,仍舊走著他的路,用清明的目光望著前途,像一個信仰堅定的殉道者。秘不示人的哀傷,慘痛的失望,並沒把他引入看破一切,不複信仰的荒土;這勇敢的政治家是虔誠的,但毫無炫耀的意思,他到聖保祿教堂參加的彌撒,是為一般誠心的工匠與仆役們舉行的清早第一場彌撒。朋友之中,宮廷之中,誰也不知道他奉行宗教儀式如此誠心。他的崇拜上帝,像某些規矩人滿足什麽嗜好一樣諱莫如深。所以我後來發現,伯爵所遭遇的不幸遠過於一般自以為受盡劫難的人;他們因為渡過了情欲與信仰的難關,便用譏諷與輕蔑的口吻嘲笑別人的情欲與信仰。伯爵卻既不訕笑被希望拖入泥淖而仍在那裏希望的人,也不訕笑攀登高峰以求孤獨的人,或是熱血奔騰的繼續奮鬥,用幻想作興奮劑的人;他是從全麵看社會的,不受信仰的束縛,肯聽別人的怨歎,不輕信感情,尤其不輕信忠誠;但這個偉大的嚴厲的法官,對人間一切都能同情,都能賞識,不是逞一時的熱情,而是出之以默默無聲的態度,深思的態度,還有是用自己的柔情與人交流的方式。這可以說是一個加特力教中的沒有血案的曼弗萊特[43],抱著信仰而仍不失好奇心,用一股像沒有出口的火山一般的熱度融化人間的冰雪,跟一顆隻有他自己看到的明星絮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