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傅雷譯約翰·克利斯朵夫(全四冊)

第一部 鬆動的沙土2

他唱完以後,台下掌聲不絕。他們並不是捧他唱的歌,——(要是他唱別的作品,也可以博得同樣的掌聲),——而是捧這位有名的老資格的女歌唱家:他們知道讚賞他是沒有錯的。同時大家還想補償一下他受的侮辱。他們隱隱然覺得他剛才唱錯了,但認為克利斯朵夫當場給他指出來簡直不成體統。大家都喊著“再來一次”。克利斯朵夫可很堅決的把琴關上了。

他沒有發覺這樁新的侮辱;他心裏亂得很,根本不想再來一次。他急急忙忙下了台,躲在化裝室裏把胸中鬱積著的惱恨與憤怒一齊發泄了出來:又是哭,又是叫,把克利斯朵夫直罵了一刻鍾……狂怒的叫聲一直傳到門外。據那些進去探望他的朋友出來說,克利斯朵夫對他的態度簡直跟下等人一樣。眾人的議論在戲院中是傳得很快的。所以克利斯朵夫重新踏上指揮台演奏最後一曲的時候,場子裏頗有些騷亂的現象。但這個曲子不是他的,而是奧赫的《歡樂進行曲》。聽眾既喜歡這曲平凡的音樂,便不必噓斥克利斯朵夫而就有極簡單的辦法來表示他們的不滿意:他們有心替奧赫捧場,熱烈鼓掌要求作者露麵了二三次;奧赫當然不肯放過機會。而這時音樂會也完了。

大公爵和宮廷方麵的人,那些終日無聊而愛說短道長的內地人,對音樂會的情形當然知道得清清楚楚。和女歌唱家有交情的幾家報紙,絕口不提那件不愉快的事,隻一致恭維他歌唱的藝術,而在報告他所唱的作品的時候順便提了提那些歌。關於克利斯朵夫其他的作品,隻是寥寥幾行,所有的報紙全是大同小異的論調:“……對位學很有功夫。風格非常煩瑣。缺少靈感。沒有旋律。純粹是頭腦的而非心靈的產物。缺乏真誠。隻想獨創一格……”接下去的一段文字是討論真正的獨創,舉出一般故世的大師,“不求獨創一格而自然獨創一格的”,如莫紮爾德、貝多芬、羅夫、修倍爾脫、勃拉姆斯等等的作品為證。——然後筆頭一轉又轉到當地的戲院不久要重演克羅采的作品,就手把那出“永遠清新永遠美麗的歌劇”長篇累牘的描寫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