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德國藝術家自命為對於表情與深刻的思想的關心,在克利斯朵夫看來簡直是開玩笑。表情嗎?思想嗎?是的,他們到處都用上了,——到處,而且是一律的。一雙羊毛靴子,跟一座彌蓋朗琪羅的雕像,他們一樣的會在其中找到思想,——不多也不少。不論演奏哪一個作家,哪一件作品,用的老是同樣的精力。在多數人心目中,音樂的要素隻是音量,隻要不是雜聲而是音樂的聲音就得了。德國人對唱歌的興趣那麽濃,其實隻是為了聲帶經過了運動以後的快感。主要是盡量的鼓起氣來,盡量的放射出去,要有力,持久,按著拍子。克利斯朵夫稱讚某個有名的女歌唱家,說可以送他一紙健康證書。
他吆喝了藝術家還不算,更要從台上跳到台下,把那些張著嘴巴看他開刀的群眾教訓一頓。群眾被他嗬斥之下,覺得啼笑皆非。那真要令人呼冤叫屈了,因為他們一向很留神,不加入任何藝術論戰,小心翼翼的跟一切棘手的問題都站得老遠,而且唯恐自己犯錯誤,所以對一切都拍手叫好。但克利斯朵夫認為拍手就是他們的罪狀!……對惡劣的作品拍手嗎?——那已經該死了!可是克利斯朵夫更進一步,說他們最不應該對偉大的作品拍手。
“輕薄的家夥!你們想教人相信你們竟這樣熱烈嗎?……得了罷!這恰恰證明完全相反。要拍手,等熱鬧的結束來的時候再拍手吧,那些段落原來是像莫紮爾德說的為‘驢子耳朵’寫的[27]。在這兒,你們盡管盡興吧:人家是準備你們大叫大嚷的,那也是音樂會中應有的一套。可是在貝多芬的《彌撒祭樂》以後鼓掌……你們不是該死嗎!……那明明是最後之審判。榮耀歸主那一章[28],驚心動魄的氣勢像海洋上的狂風暴雨,大力士般的猛烈的意誌好比一陣颶風,忽然停在雲端裏,雙手攀著深淵,然後又奮力向太空飛去……狂風怒號。在最驚險的關頭,突然來了一段轉調,一種抖動的聲音透過烏雲從天上直落到顏色慘白的海上,像一片光。這是到了結束的階段。死神那種瘋狂的飛翔冷不防停了下來,它的翅膀被三道閃電釘住了[29]。周圍的一切還在發抖,迷糊的眼睛還在發花。心忐忑的跳著,氣息僅屬,四肢癱瘓……而最後一個音符還在振動的時候,你們已經在高興了,樂了,你們叫著,笑著,議論紛紛,拍手了!……難道你們一無所見,一無所聞,一無所感,一無所悟嗎?一個藝術家的痛苦為你們原來隻是一出戲,認為貝多芬臨終的血淚給描寫得非常精細!你們對耶穌上十字架竟喊著‘再來一次!’這個超凡入聖的人在痛苦中掙紮了一輩子,結果隻給你們這批愚夫愚婦消磨一個鍾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