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陵郡複乳穴記
柳子厚
石鍾乳,餌之最良者也,楚、越之山多產焉,於連、於韶者,獨名於世。連之人告盡焉者五載矣,以貢則買諸他郡。
今刺史崔公至逾月,穴人來,以乳複告。邦人悅是祥也,雜然謠曰:“甿之熙熙,崔公之來,公化所徹,土石蒙烈,以為不信,起視乳穴。”穴人笑之曰:“是惡知所謂祥邪?向吾以刺史之貪戾嗜利,徒吾役而不吾貨也,吾是以病而紿焉。今吾刺史令明而誌潔,先賴而後力,欺誣屏息,信順休洽,吾以是誠告焉。且夫乳穴必在深山窮林,冰雪之所儲,豺虎之所廬。由而入者,觸昏霧,扞龍蛇,束火以知其物,縻繩以誌其返。其勤若是,出又不得吾直,吾用是安得不以盡告?今而乃誠吾告故也,何祥之為?”
零陵三亭記
柳子厚
邑之有觀遊,或者以為非政,是大不然。夫氣煩則慮亂,視壅則誌滯。君子必有遊息之物,高明之具,使之清寧平夷,恒若有餘,然後理達而事成。
零陵縣東有山麓,泉出石中,沮洳汙途,群畜食焉,牆藩以蔽之,為縣者積數十人,莫知發視。河東薛存義以吏能聞荊、楚間,潭部舉之,假湘源令。會零陵政厖賦擾,民訟於牧,推能濟弊,來蒞茲邑。遁逃複還,愁痛歌笑;逋租匿役,期月辦理;宿蠹藏奸,披露首服。民既卒稅,相與歡歸道途,迎賀裏閭,門不施胥吏之席,耳不聞鼛鼓之召,雞豚糗醑,得及宗族。州牧尚焉,旁邑仿焉。
然而未嚐以劇自撓,山水、鳥魚之樂,淡然自若也。乃發牆藩,驅群畜,決疏沮洳,搜剔山麓,萬石如林,積坳為池。爰有嘉木美卉,垂水叢峰,瓏?蕭條,清風自生,翠煙自留,不植而遂;魚樂廣閑,鳥慕靜深,別孕巢穴,沉浮嘯萃,不蓄而富。伐木墜江,流於邑門,陶土以埴,亦在署側。人無勞力,工得以利。乃作三亭,陟降晦明,高者冠山顛,下者俯清池。更衣膳饔,列置備具。賓以燕好,旅以館舍,高明遊息之道,具於是邑,由薛為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