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我那輛租來的車還到牛津,打定主意直奔米爾頓·凱恩斯。我之所以選那裏作為目的地,是因為我飛快地掃了一眼公路圖,以為坐火車到那裏根本不費吹灰之力。事實上,這就是英國鐵路係統特別古怪的地方。我非得先辛辛苦苦地回到倫敦,再搭上一班地鐵,坐到尤斯頓站,最後乘一列火車到米爾頓·凱恩斯——為了在兩座相隔約三十英裏的城市之間旅行,你可能總共得趕一百二十英裏路。
這趟路既費錢,又耗時間,弄得我多少有點兒惱火。尤其是因為從尤斯頓開出的火車擠得很,我坐在上麵,臉兒衝著一個在輕輕抱怨的女人和她十歲大的兒子,後者一直晃**著一雙腿,踢在我的脛骨上,還一邊用一雙豬仔眼瞪著我,一邊挖鼻孔、吃鼻涕。說也奇怪,這一幕還真是讓人挪不開視線。他似乎把自己的鼻子當成了橫在麵孔正中的某種零食售賣機。我想專心致誌地看書,卻發覺自己的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抬起來,每回都看見他在得意洋洋地盯著我,手指忙活個不停。這情形可真讓人作嘔。因此當火車最後抵達米爾頓·凱恩斯時,我終於能從行李架上把帆布背囊一把拽下來,從他腦袋上繞過,然後揚長而去,心裏真是樂不可支。
米爾頓·凱恩斯(Milton Keynes),這個詞兒跟“牛仔褲”(jeans)押韻,是在戰後那段短暫而激昂的時期裏興建的三十二座“新城”之一。彼時,至少在那些從事工程技術的人看來,“社會工程”還不是一個不吉利的詞兒。在一個盛氣淩人、繁榮富強、欣欣向榮、生機勃勃的英國,這些模範社區將位於最前沿——在新聞片鏡頭裏,當時那些英國人似乎正在努力再現1939年紐約世博會的風貌,並擴展成全國性的規模——而米爾頓·凱恩斯在許多層麵都是這場運動的精髓。
我並沒有立馬就討厭米爾頓·凱恩斯,我想你對這地方最大的期望也不過如此。你踏出車站,迎麵就是一片開闊的廣場,有三麵圍著裝了反光玻璃的大樓,你立時就覺得空間如此寬敞——在英國的城鎮裏,這樣的感覺幾乎絕無僅有。這座城市本身矗立在通往一座小山的斜坡上。小山在半英裏開外,對麵就是錯綜交纏的人行地道,俯瞰一大片開闊地,一半是停車場,一半是那些模樣古怪的栽在新城市裏的樹,看上去似乎永遠都長不大。